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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谨慎：
“臣支持削藩，但臣以为，陛下登基未久，民心未完全稳固，削藩当量力而行，不可操之过急，诸王在地方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贸然削之，恐引发地方动乱。”
说到这里，殿中已经有人微微皱眉。
但茹瑺神色不改，继续道：“臣建议，先派人核查诸王护卫实数、不法事迹，整理成册，再分批次削藩，先削减护卫，再收回地方管辖权，逐步瓦解其势力。”
“同时，吏部当妥善调配地方官员，安抚地方民心，避免因削藩引发民怨，确保地方安定，此外，当谨慎处置与藩王的关系，避免激化矛盾，为朝廷争取缓冲之机。”
茹瑺是洪武旧臣，十六岁入太学，历任通政使、右副都御史、兵部尚书，算是朱元璋三十年政治格局的既得利益者和维护者。
他深知藩王制度是太祖皇帝宗室屏藩设计的核心，贸然全盘推翻，风险极大。
朝中很多年轻些的臣子，只看见藩王手里的兵，觉得那是祸。
可像茹瑺这样的老臣，看的却不只是兵。
他看见的是地方盘根错节的人脉，是各地藩府多年经营的根基，是一旦朝廷下手太急，局势瞬间翻盘的可能。
更要命的是，那些坐镇一方的，不是寻常外臣，不是削了官帽就能认命的布政使、按察使。
那是太祖的儿子！
是天子的皇叔！
是手里有兵、有城、有名分的实权藩王。
真把他们逼急了，后果会怎样？
没人敢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定接得住。
茹瑺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齐泰站在班中，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他曾在茹瑺手下当差好几年，算是茹瑺的老下属，当众顶撞曾经的上官，于理不合。
齐泰忍了，可黄子澄没忍住。
这位翰林学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立时出列，上前一步，冲着茹瑺便去了，语气里带着火：
“茹尚书此言差矣！你看似支持削藩，实则是反对吧？莫不是暗中站在燕王一边，想为他开脱？”
茹瑺面色不变，从容回应：“黄学士多虑了，茹某只是就事论事，为大明社稷着想，某以为，当先安抚强藩、削权不削爵，收兵不收人，避免逼反燕王这样的实权藩王。”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而看向御座上的朱允炆，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陛下，藩王掌兵，乃洪武祖制，今日若激进削藩，便是否定祖制，如此一来，易授人以柄，宗室与武将那里，也难免生出反弹，若真到了那一步，局面恐怕便不易收拾了。”
朱允炆闻言，面色顿时不愉，他本就想尽快削藩，茹瑺这番话，无疑是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偏偏这盆水，还浇得很有道理。
你说他反对削藩吧，他没有。
你说他支持削藩吧，他又没有不支持现在就削。
这就让人很难受。
朱允炆压下心头不悦，目光转向林川，语气平淡：“林卿，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林川心里暗骂一声晦气：合着你们吵了半天，最后把锅甩给我了？自己本想安安静静看戏，不掺和这趟浑水，结果被朱允炆当场点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表态。
“臣亦支持削藩，然臣以为，削藩之事，急不得，更不可此刻推行，当待我大明彻底灭亡北元、边境无虞之后，再议不迟！”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抬了眼。
朱允炆也看着他，神情没什么变化，眸子却深了几分。
林川清楚，这话一出，八成不讨喜，但不讨喜也得说。
有些话现在不说，往后就没机会说了。
他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藩王守边之策，其核心用意，不正是以宗室诸王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抵御北元，终求彻底覆灭北元、永绝边患吗？”
“今北元余孽未除，仍盘踞漠北，时时窥伺我大明边境，若此刻贸然削藩，收回诸王兵权，便是违背高皇帝遗志，半途而废。”
“诸王虽有骄纵之举，但不可否认，其护卫军乃是镇守九边、抵御北元的重要力量，若此刻削藩，诸王离心离德，九边兵力空虚，北元必趁机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到那时，边境战火重燃，百姓流离失所，社稷危在旦夕，更无削藩之余力。”
“臣以为，历史之鉴当引以为戒，若强行此刻削藩，恐引发内忧外患，甚者可能出现宗室叛乱、边患加剧之局，届时九边空虚，北元再成大患，悔之晚矣。”
“臣建议，当下当暂缓削藩，仍沿用太祖皇帝藩王守边之策，令诸王各司其职、镇守边疆，集中全国之力，围剿北元余孽，待彻底平定漠北、北元覆灭，边境稳固、民心归一，再逐步核查诸王不法事迹，稳步推进削藩，既除藩王之患，又保大明无虞，此乃万全之策。”
历史上朱棣起兵靖难，当了皇帝后也削了藩，结果导致九边空虚，北元趁机崛起，威胁大明边境长达二百多年，根源就是急于削藩，忽略了北方的边患。
林川身为穿越者，知道病症所在，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就和岳父茹瑺见过面，翁婿二人早已达成共识：可以支持削藩，但绝不是现在。
茹瑺的想法，是维护洪武体制的稳定性，以“政治现实”为依据，担心文官集团无法掌控军事局面，怕削藩引发动乱；
而林川的心思，则更现实，他怕现在明确支持削藩，日后朱棣起兵成功，自己会被朱老四清算，所以只能含蓄表态，反对当下削藩。
二人都不是真的反对削藩，只是反对以“破坏政治平衡”为代价的激进削藩，可这与建文朝廷“全盘否定洪武旧制”的整体路线，恰好形成了根本冲突。
果然，朱允炆听完，脸色愈发难看，他何尝不知道削藩会影响边防？
可他更怕藩王势力过大，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况且林川的话，句句都在维护洪武祖制，戳中了他的痛处。
林川心里清楚，朱允炆是听不进去的，要是他能听进去，日后也不会有靖难之役，更不会把自己折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地步。
朱允炆没有立刻开口，一旁的黄子澄又跳了出来，像是条疯狗，直接咬向林川：
“林副宪此言，分明是向着藩王！陛下召你来议事，是让你出谋划策削藩，不是让你为藩王开脱！”
林川抬起眼，看了黄子澄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这位黄学士，学问是真有，脾气也是真冲，若是丢去街口和人吵架，多半也是那种手还没抬，嗓门先到的人。
林川淡淡开口：“黄学士这话，可就错了，我所言皆是为大明社稷着想，为边境百姓着想，倒是黄学士，莫非是想再与林某辩论一番？上次林某侥幸胜了一筹，今日若黄学士想再试一次，林某乐意奉陪到底。”
这话一出，黄子澄顿时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跟林川拼嘴，他还真拼不过。
上回辩论，他便在林川手里吃过亏，被堵得半晌接不上话，至今还记忆犹新，今日被旧伤一揭，气势先就泄了半截。
更何况，削藩这事，本就是为了维护建文帝的皇位，打压藩王势力，站在文官集团的利益上说话，算不上什么国家大义。
而林川主张先灭北元、稳固边境，才是真正站在国家大义上，黄子澄根本无从反驳。
所以他只能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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