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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本以为,自己身在御史府,到底是言官衙门,黄子澄一党就算再横,也该收敛三分。
毕竟御史这帮人,平时就是专门盯人、咬人、翻旧账的,谁若吃相太难看,多少也要防着被言官抓住把柄。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黄子澄那帮人,不是会不会收敛的问题,是压根没打算收敛。
果然,没过多久,连御史府也遭了手。
这一日,御史大夫凌汉召集全体御史,在大堂议事,神色严肃地宣布:
“陛下有旨,任命练子宁为御史府右都御史,协助本官打理御史府事务。”
话音刚落,堂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练子宁?那不是工部侍郎吗?怎么突然就空降御史府,当了右都御史?
林川面上平静,心里早已怒火中烧。
他知道练子宁是东宫旧臣,黄子澄一党的死忠,此人在奉天殿议削藩时,态度极为强硬,恨不得立刻把诸王一锅端了。
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右都御史,直接压到了自己头上!
之前黄子澄保举茅大芳,空降成左副都御史,和林川平级;
现在又空降一个练子宁,还是御史府二把手,明摆着是冲他来的,就是要架空他,夺他在御史府的权力!
原本林川是御史府二把手,仅次于凌汉;现在倒好,他直接被挤到了四把手,险些成了摆设,黄子澄是明牌打压了!
议事一散,众官各自退去。
林川脸色阴沉,一路回到自己的班房。
刚坐下,门外便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一开,走进来一人。
身着御史官袍,脸上带笑,眉眼里却藏不住那股子春风得意。
正是方孝孺的得意门生,郑公智。
他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林中丞,久违了,晚辈承蒙恩师保举,成为监察御史,今后,便要和中丞一起共事,还望中丞多多指教。”
林川抬眼扫了他一眼,淡淡颔首,勉强挤出一句:“郑御史客气了,好好任职,不负陛下与方学士所托便是。”
郑公智笑得更得意了,又寒暄了几句,才趾高气扬地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林川气得咬牙,真是荒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御史了?
先是王府长史茅大芳,空降成左副都御史。
再是工部侍郎练子宁,一步跨进来做右都御史。
如今又冒出个郑公智,一个儒生出身的方门弟子,连正经考核都没过,便直接成了监察御史。
都察院这块地方,本是天子耳目,百官喉舌,专司弹劾纠察,最讲究资历,也最讲究风骨。
如今却成了黄子澄、方孝孺那帮人安插亲信的菜园子,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林川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监察御史虽说只有正七品,但地位尊崇,负责弹劾百官、巡查地方,权力极大。
以往,就算是考中进士,也没机会直接当监察御史。
就说林川的属下戴德彝,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榜眼。
榜眼是什么分量?
天下读书人里最拔尖的那一拨。
可即便如此,戴德彝也不是一考中便做监察御史,他先在翰林院熬了几年,任编修,做事勤谨,名声稳当,后来才调入都察院,授监察御史。
还有不少监察御史,是从六科给事中调任过来的,经过层层考核,反复察看,确认人能用、嘴够硬、骨头也够硬,才放进都察院。
像郑公智这样,靠着老师一句话,直接平地起官身的,往常几乎见不着。
如今倒是开了眼。
林川坐在椅中,半晌没动。
他对眼下这套保举制,算是彻底死了心。
说什么荐举贤才,说什么不拘一格。
说到底,不过是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拿来结党营私、安插亲信的工具,是他们垄断权力、打击异己的手段!
保举保到最后,举出来的不是贤才,而是党羽!
而且这种大规模的保举,直接导致了官员集团的地域化和派系化,江南士人的势力越来越膨胀,垄断了朝堂的重要职位。
而北方士绅的利益,却被严重损害,双方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尖锐!
更让林川痛心的是,再这么下去,官员们怨声载道,人心涣散,太祖皇帝当年借着南北榜案,打压南方文人派系、平衡南北势力的成果,就要彻底付诸东流了。
林川越想越气,胸腔里的怒火快要憋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抓起官帽,快步走出班房。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找方孝孺,好好说道说道,给老表敲敲警钟,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乱搞下去!
林川脚步如风,直奔方府。
守门仆役见是他,不敢耽搁,连忙通报,片刻后便引着他进了内院。
方孝孺正坐在廊下翻书,见表弟登门,当即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热情笑意:“砚辞,你怎么来了?快坐,奉茶。”
林川没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孝孺何等通透,见状便知他来意不善,依旧笑着打圆场:“我知道你今日来,是为了御史府的事,实不相瞒,右都御史一职,我本是要举荐你的,可黄子澄那边咬得紧,执意要举荐练子宁,陛下也点了头,我实在没办法。”
说话间,方孝孺抬手拂了拂衣袖,手上沾了点墨渍,眉头微蹙,也不等林川开口,便转身走向廊下的净手台,一边倒水洗手,一边絮絮说道:
“你与黄学士之间那点龃龉,我也听说了,说到底都是为了朝廷,如今朝局多事,何苦闹得这样僵?”
“回头我设个宴,把你们二人都请来,你年轻些,自罚三杯,向他赔个不是,这事便揭过去了,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一直针锋相对。”
方孝孺只顾着洗手,压根没注意到林川眼底的寒意,反复搓洗手指,好像那点墨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自罚三杯?
赔个不是?
林川差点都气笑了。
合着他岳父被人一脚踢出京师,他自己被人明里暗里架空,连御史府都快被塞成筛子了,到头来,反倒成了他该低头认错?
这叫什么道理。
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林川吸了口气,压住胸中火气,沉声开口:“方先生,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右都御史的位子,也不是为了和黄子澄和解,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何大肆保举自己的亲朋门生为官?你难道不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你有没有站在朝廷的层面想过后果?”
这几句话,直来直去,半点没绕。
方孝孺洗手的动作一顿,随即擦干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理直气壮:
“我自然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眼下陛下推行新政,正是用人之际,我举荐的皆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何错之有?”
“真才实学?”林川嗤笑一声,向前一步,直直盯着他:“你的那几十个门生,个个都是人才?林嘉猷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秀才,能当翰林院编修?郑公智一个儒生,为经官场磨砺,能直接成为监察御史?方先生,你摸着良心说,这不是任人唯亲,是什么?”
方孝孺眉头猛地皱起,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呵斥:“你懂什么!我这是为国取材,绝非任人唯亲!”
“为国取材?我看,你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吧?借着保举制的由头,安插亲信,垄断朝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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