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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门,大堂之内。
案上灯火尚明,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三回。
向宝顾不上喝茶,伸手抓过案头四份新拟好的礼制章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第一份,仪制清吏司郎中手笔。
“《礼记·大传》云:礼者,顺人情而权事变,寻常家法固无二嫡,然两朝赐婚、天胄下嫁,事出千载罕有之特例,不可拘于庶人、寻常士大夫之常制……”
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开篇直接引经据典定论,主张以先帝赐婚为正,以今上赐婚为贵,二者并列而不相夺,巧妙地避开了忤逆先帝、轻辱皇室两大雷区。
第二份,主客清吏司郎中出手。
这位思路更为跳脱,直接抛开世俗妻妾规制,主张单独为汝阳公主创设专属仪制,不混入寻常勋贵家宅礼法,以皇室最高规格礼遇安置。
简单粗暴地说就是:公主不跟你玩妻妾这套游戏,她单独一个赛道,从根源上避开嫡庶之争,思路清奇,逻辑自洽。
剩下的两套,一套援引上古诸侯礼制,创设“贵妻”名号,区分内外尊位、各司其职;
另一套更为干脆,直接将此番婚配定为帝王特恩旷典,单列规制、不循常例,不作为后世效仿的规矩。
意思就是:这事是特例,别拿这当标准,以后谁也别想学。
几套章程各有说法,各有取舍,但无一例外都是引经据典、有例可循。
向宝看着这四份方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烫手的难题,靠着四位郎中博古通今、引经据典,总算拼凑出一套有理有据、可落地可行的万全之策。
老向感觉自己掉的头发,总算没白掉。
他不再耽搁,当即整合四份章程,取其精华去其冗余,规整成一份完整奏疏,即刻动身入宫复旨。
武英殿内,朱棣正端坐议事。
淇国公丘福立在一旁,君臣二人正在商讨北方卫所屯田、军户安置的要务。
听闻内侍禀报礼部尚书向宝请求觐见,朱棣当即抬手打断丘福的话:“屯田事宜暂且搁置,你先退到一旁候着。”
丘福一脸茫然,小声嘀咕:“陛下,臣这还没说完呢……”
在他眼里,卫所屯田,养兵固边乃是军国大政,妥妥的头等要务。
可看陛下这神色,显然是有更上心的急事。
丘福心里嘀咕着:能有啥事比边防屯田还重要?难不成又是朝堂人事调动?
下一秒,内侍补充了一句:“是礼部议定公主婚嫁名分的事。”
丘福忽然来了精神,原来是林川娶老婆的家务事。
这事儿满朝皆知是个烂摊子,烫手山芋,礼法冲突,尊卑难定,谁沾谁头疼。
他索性乖乖退到侧边,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我不说话,我就吃瓜看戏”的姿态,准备好好瞧瞧礼部这群读书人怎么破解这千古难题。
向宝快步入殿,撩袍下拜,礼数周全。
朱棣不绕弯子,开口便问:“汝阳公主下嫁名分一事,礼部连日合议,可曾拟定妥当章程?”
向宝躬身应答:“回陛下,臣等遍查古今礼制,历朝旧典,反复参详,终于寻得两全之法。”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世间礼法,虽以一嫡数妾为寻常定制,然遇帝王特恩、世事异变,皆有权变之例,并非死守教条、一成不变。”
“应国公原配夫人,乃洪武先帝亲赐婚媾,六礼既成,诰命在身,其名分正,其礼法备,主宗庙、承宗祀,为应国公府法理正统之元配,此位不可动,亦不可轻。”
“汝阳公主,则为太祖骨血、陛下亲妹,天家贵胄,若以寻常妾室处之,使其屈居人下、受臣妇之拜序,便有辱皇室,亦显轻慢先朝,万万不可。”
“故而臣等合议恳请,为公主特设‘贵妻’尊号,分立内外二尊,元嫡主内、贵妻主外,各司其职互不僭越,两全先帝旧恩、今上新恩,礼法合规,体面无亏。”
朱棣闻言微微挑眉:“贵妻?此名号出自何典,细细道来。”
向宝早有准备,当即答道:“《礼记》有云:妻之言齐也,以六礼聘迎,与夫敌体,异于买卖之妾;”
“汝阳公主下嫁应国公,行皇家六礼,明媒正娶,帝王主婚,绝非寻常妾室可比,故可称‘妻’。”
“又《曲礼》载,天子之女曰王姬,尊于群臣之妻;汝阳公主为太祖之女、当今皇妹,身份至贵,故冠以‘贵’字,定名‘贵妻’,以别于寻常臣妇,此乃取王姬贵于列室之古义,并非臣等臆造。”
这一番话说完,朱棣的脸色缓了些。
有经可引,便不是乱起名。
礼部这群人,别的不说,给难事找祖宗这门本事,确实是看家的。
朱棣又道:“不管什么正妻、贵妻,可有前朝先例可循?朕要的不是几句经义,朕要现成典故,将来朝野有人议论,也得有话堵得住他们。”
“有!”
向宝中气十足:“臣等博采史册,寻得两处铁证,足以支撑此番权变。”
“其一,春秋赵姬让嫡旧例。”
“晋臣赵衰,先娶叔隗为妻,后随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历经艰危,终辅其归国成霸,晋文公感念其功,将公主赵姬赐婚于赵衰,赵姬身为国君之女,身份尊贵,却不夺先妻之位,主动退让,令叔隗居内主持宗庙祭祀、料理家事,自身居外辅理外务。”
“此为两妻分内外、各守其职,既无争嫡之嫌,亦无尊卑之乱,此事《左传》有载,后世儒者皆赞其遭变而合礼,两全其美。
朱棣闻言心头一动,瞬间共情。
赵衰追随重耳,患难相随不离不弃,献策破局辅佐成王,是晋文公的头号心腹,开国元勋。
反观自身,靖难之初,局势如乱麻,生死不过一线,林川倾力相助,屡献奇谋,乱世定策,稳朝安邦,一路追随自己从藩王登临帝位,可不就是自己的赵衰?
晋文公嫁女酬功,永乐帝嫁妹酬勋,古今对照,情理相通,妥妥的千古美谈,哪里是什么违礼乱象?
分明是君臣相得,酬功报勋的佳话。
若史官懂事,将来也能写得好看些。
向宝见皇帝神色松动,心中一定,又道:“其二,西晋贾充左右夫人成诏。”
“《晋书·礼志》明文收录:贾充前妻李氏因父罪徙边,遇赦归时充已娶郭槐,晋武帝特降明诏,特许贾充设左右二夫人,李氏别居外第,郭槐居内府,内外分处,各受礼遇,并无嫡妾跪拜之礼。”
“此事当时经满朝礼官合议而行,天下不以为违礼,反称其通人情、合时变。”
“今日应国公两段婚配,一为洪武赐婚,一为永乐特恩,前后皆出帝王钦定,其情其理,与贾充左右夫人之事相合。”
“故臣等以为,可效仿晋朝旧制,设贵妻以处公主,别赐外府安居,不令入内争嫡,不使皇室屈尊,正合古礼权变之道。”
朱棣听罢,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这就稳了!
经义有了,旧例也有了。
春秋一个赵姬让嫡,西晋一个左右夫人,一个讲恩义,一个讲制度,一个有《左传》撑腰,一个入《晋书》。
谁若再跳出来说不合礼,便得先去跟《左传》和《晋书》辩一辩。
朝中那些言官,最爱拿经史压人,如今礼部反手也搬来两座山,看他们还怎么蹦。
朱棣心情大好。
旁边的丘福却听得眼皮发沉。
什么赵姬,什么叔隗,什么左右夫人,什么内外分处。
满篇之乎者也、礼制典故,听得他头皮发麻,脑仁子疼。
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明明一句“一个住内宅,一个住外府,两边都给体面”,非要绕到春秋去,又从春秋绕到西晋,最后再绕回林川家里。
若不是皇帝在这儿坐着,丘福都想问一句:你他娘说了半晌,林川到底睡哪边?
当然,这话他不敢问。
不但不敢问,还得装作自己听懂了。
可装了半晌,丘福终究还是没忍住,粗声道:“向尚书,你说了半日典故旧例,俺听着也像是有道理,可到底怎么安排?直白些说。”
向宝眼角微微一跳,心道这位淇国公是傻哔吗?我都说这么清楚了,还问?
朱棣侧头瞪了丘福一眼,示意其安静,随即看向向宝:“朕也想听具体章程。”
你也没听懂?向宝暗吐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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