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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国公府。
林川见儿子被曹国公府的人送回来时,起初并未太当回事。
少年人去了校场练武骑马,偶尔起些争执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林镇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
所以当李景隆的亲兵禀报说,二公子在校场与丰城侯府的小公子起了冲突时,林川也只是皱了皱眉。
“又打架了?”
那亲兵低着头:“是。”
林川端起茶盏,已经有些习惯:“伤着人了?”
“……有一点伤。”亲兵含蓄道。
林川嗯了一声:“小孩子打闹,叫他晚些时候自己去赔个礼,替我谢过九江兄。”
说完也就没再追问。
直到不到半个时辰后,门房管事一路快步进来。
“公爷,丰城侯登门拜见。”
林川一怔:“李彬?他来作甚?”
都亲自登门了,莫非闹得有些大?
等人进了前厅,林川才终于明白,所谓“有一点伤”,究竟是多么委婉的说法。
李贤跟在李彬身后,鼻梁包着,一只眼睛肿着,脸上青紫交错,走路时还低着头抽抽搭搭。
林川心中一突。
怎么被干成这样?
这是我儿子手笔?
原本李贤的伤够让林川意外的了,没想丰城侯李彬的态度更让他看不懂了。
李彬进门之后,一见林川便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国公爷,今日小儿在校场不懂事,冲撞了府上二公子,又因少年意气惹出争执,是李某教子无方,特带犬子登门赔罪。”
林川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听人兴师问罪的准备,结果人家上门第一件事是道歉,这就弄得他多少有些尴尬了。
毕竟站在旁边那个鼻青脸肿的,怎么看都不像占了便宜的一方。
林川轻咳一声,起身道:“丰城侯言重了,少年人年轻气盛,偶有摩擦也属寻常,不过一时失手何至于如此郑重,让你亲自登门?”
说着又看李贤一眼,鼻梁似乎真伤得不轻。
林川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一时失手……这话自己说着都觉得有点亏心。
他立刻吩咐:“来人,去库房取上等金疮药,再派人往太医院走一趟,请位擅长跌打外伤的御医过府。”
管事立刻领命而去。
李彬见状反倒连连拱手:“多谢国公爷,犬子些许小伤怎敢劳烦太医院。”
林川摆摆手:“孩子伤成这样,该治还是要治。”
李彬又是一番道谢,那姿态客气得近乎拘谨。
按理而言,自己嫡长子被人打成这样,当爹的还是堂堂侯爵,怎么也该有几分火气据理力争讨要说法。
可李彬偏偏半点都不敢有。
李彬是开国将领李信之子,承袭父职,早年随颍国公傅友德等武勋出塞作战,立下诸多战功,后来也跟随燕王北巡。
靖难之役爆发后,李彬率先归附朱棣,成为燕军前锋,转战有功,隶属丘福麾下。
他后来能封丰城侯,也是当年淇国公丘福一手提携举荐。
然而丘福后来栽了,北征轻敌丧师辱国,昔日显赫一时的淇国公府,自此被夺爵抄家。
连带着与丘福关系密切的将领,也都变得低调起来。
朝堂就是如此,树在的时候,树下乘凉的人自然不少。
树若倒了,从前乘凉的人便恨不得走远两步,免得被枯枝砸着。
李彬能在这种局面下保住今日爵位,本就不容易,所以这些年行事极为谨慎。
尤其面对如日中天的林川,他更不敢轻易招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当年的淇国公丘福何等权势?
圣眷隆厚,军中威望更是惊人,尚且斗不过林川被他一脚踹进御河里。
如今连丘福都成了过去,李彬哪里会为了儿子挨一顿打,便真跑来与林川撕破脸?
说句难听些的,别说只是自家儿子被林家子弟打伤,就算是自己本人被林镇当众冲撞折辱,李彬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句怨言。
儿子脸上的伤养几个月也就好了。
可若真因为少年人的争执,把自己卷进朝堂上的恩怨里,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李彬今日前来,根本不敢兴师问罪。
恰恰相反,是来表态的。
这件事,只是孩子间的事,不会往大了闹,也无意与应国公府结怨。
这便够了。
可这些弯弯绕绕,孩子哪里懂。
李贤站在父亲身后,一边抽泣一边悄悄抬头看。
从小到大,在他眼里父亲一直都是威严赫赫的人物。
在府中一句话,谁敢不听?
到了军中,多少人见了都得站直了行礼。
可现在父亲站在林川面前,如此卑微拘谨,不敢高声言语,甚至明明是自己这个亲儿子被打了,还要主动赔礼。
李贤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好像今日被打的不是脸,是他十三年来对这个世道最朴素的认知。
林川听这孩子嗷嗷哭,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再怎么说,他只是个孩子啊!
更何况这次确实是自家儿子下手太狠。
若是半点处置都没有,传出去也不好听。
旁人不会管前因后果,只会说应国公府仗势欺人,儿子把侯爵嫡子打成重伤,做父亲的还护着。
这种名声,林川并不想要,于是他脸色一沉。
“来人!把那混小子给我叫来!”
没多久,林镇便被带到前厅。
一进门先看了看李彬,再看看李贤,最后看向父亲,脸上倒是坦然得很。
林川盯着他:“你把人打伤的?”
“是我!”林镇答得干脆,甚至还小小骄傲了一把。
林川一拍桌案:“你个混账东西,少年争执何至于下如此重手?平日教你的规矩全忘了?”
“是他先仗势欺人打我兄弟,我不过是以牙还牙!”林镇据理力争。
“还敢顶嘴!”
林川熟练的从架子上抽出荆条,对着林镇就是一顿抽。
荆树枝去尖捋掉硬刺,古称夏楚,乃世家家教标配,勋贵家主常备之物,打手心、小腿、屁股,疼但不容易重伤。
林镇倒也没傻傻站那挨抽,见父亲动家法,象征性的挨了一下立马拔腿就跑。
林川指着外面道:“将这逆子押去柴房,闭门思过,今日禁食一日,好教他好好反省自身戾气收敛顽性!”
外面护卫领命去抓孩子。
李彬见状,连忙行了一礼:“国公爷不必动怒,镇公子也是少年心性,不必如此重罚。”
话虽如此说,可林川这一罚其实已经把态度摆明。
给丰城侯府面子,也堵住朝堂悠悠众口。
不多时御医来了,替李贤重新诊看伤势,固定鼻梁,又重新敷药包扎。
伤看着吓人,但好生调养并无大碍。
李彬再度躬身道谢,不敢多留,带着疗伤完毕的儿子匆匆告辞。
林川亲自送到前厅外。
父子二人离府时,李贤还在哭,只是哭声已经小了许多,大概是哭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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