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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二哥接过标书翻了翻，在混合连接节点那几页停住了。
图纸上标注清晰，每一处焊缝都有对应的编号和探伤数据。
力学计算书里的公式工工整整……
拉应力计算、剪应力校核、疲劳寿命预测……
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
然后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出一声干脆的响。
“这本标书，在技术标评分上能比中建三局高多少分？”
“保守估计……十分以上。”
老邵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评分预测表。
上面按评标委员会的十一个席位分别预估了每一家投标单位的技术标得分。
“混合连接节点这个加分项，中建三局拿不到……”
“他们没有类似案例，临时凑的方案只能写‘参照国外同类工程经验’。”
“笼统、模糊、缺乏针对性。”
“上海建工也拿不到……他们做大跨度钢结构用的是传统的全焊接工艺。”
“混合连接不是他们的技术路线。”
“整体施工方案我们是针对这个项目量身定制的……”
“穹顶的弧线、瀑布的水景、商业体的分层结构。”
“每一个环节都对照陈威廉的图纸做了细化。”
“他们两家都是临时拼凑的通用方案……”
“把以前做过的体育馆和机场候机楼的方案改了改就套过来了。”
“同济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他会在评标那天重点提问混合连接节点的施工细节……”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我们技术标的核心内容。”
“谁答得上来，谁拿高分。”
“十分……够了。”
陆二哥把标书合上，放在那三份资格预审名单旁边。
“商务标方面呢？”
“华建联合的报价是一亿零八百万。”
“这个数字经过反复核算……”
“至于另外两家的报价，我们有渠道可以知道。”
“上海建工比我们高两百万，中建三局高了将近五百万。”
“我们的报价，既不过高显得没诚意……”
“也不会过低被怀疑恶意低价竞标……”
“毕竟低到成本线以下会被直接废标。”
“这个数字是经过反复核算过的……”
“土建成本、钢结构成本、设备租赁、人工、管理费、利润。”
“每一项都刚好踩在行业平均线偏下但不算离谱的位置。”
“而且我们的报价只比市面上公认的成本线高了不到八十万……”
“这八十万就是我们的‘利润空间’，也是我们的安全垫。”
“就算有人质疑报价太低，我们也能拿出完整的成本核算单来证明……”
“不是恶意低价，是我们的施工方案比传统工艺更节省成本。”
“至于最后利润到底有多少，还要看我们后续实际施工中的操作了。”
陆二哥点了点头，把标书递给旁边的孙世伟。
“给潘大嘴他们那边也送一份。”
“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怎么准备的。”
“别到时候连陪标都陪不好……”
“资质文件要真实，业绩材料要完整，报价要在合理范围内。”
“另外，央企那边现在什么状态？”
“两边都被我们递的话搅起来了。”
“这俩平时就不对付……每年建设部排产值排名。”
“两家争第一争得头破血流，早就结了梁子。”
“我们只不过是把本来就有的裂痕往两边掰了一下。”
“不用太费力。”
孙世伟把万宝路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点上。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上海建工那边急得不行。”
“他们副总昨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上来就问‘中建三局是不是真的走了市里的关系’。”
“我没正面回答……”
“就说‘听说他们北京总部很重视这个项目’。”
“‘专门派了总工办的专家来指导标书编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句‘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估计现在正在加班加点改标书，把报价往下压。”
“能压多少压多少。”
“中建三局那边更逗……他们的上海分公司经理直接把标书撤回重做了。”
“说原来的施工方案‘太保守’。”
“要重新做一份更激进、更能打分的方案。”
“把所有的技术亮点都堆上去。”
“两份标书，一份在疯狂压价，一份在推倒重来。”
“都没有人静下心来想想怎么把标书写得更扎实……”
“怎么把施工组织设计做得更落地。”
“怎么把质量保证措施写得更具体。”
“很好。”
陆二哥的嘴角缓缓翘起来，身体往高背椅里靠了靠。
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让他们继续互相猜，互相压价。”
“猜忌这种东西就像酵母，放进去一点，温度和湿度合适。”
“它会自己发酵。”
“等他们把精力都消耗在互相防范上，标书的质量自然会下滑。”
“让我们的人稳住，就按原定计划推进……”
“技术标分要稳，商务标价要准，评委会那边的票要到位。”
“等开标那天，我们直接拿技术标的分碾压他们。”
孙世伟和老邵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陆二哥的脸上此刻被算计填的满满当当。
孙世伟手里的万宝路烟头明灭不定。
老邵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
上海五角场那栋老洋房的办公室里。
陈念薇正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翻看着那份建委的“建议函”。
她隐约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不是靠经验，是靠女人的直觉。
那是一种在大院里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各种红头文件。
看惯了措辞之间微妙博弈的人才会有的直觉。
建议函的措辞和招标公告补充条款的匹配度太高了。
高到不像是两个独立单位分别起草的文件。
华建联合的资质“刚好合格”得太整齐了。
整齐到像是有人拿着标尺在资格门槛上量过。
技术规格书里混合连接节点的备注排版异常……
那行“建议投标单位针对该混合连接节点提供专项施工方案及同类型工程的成功应用案例”像是后来插入的。
这些都只是蛛丝马迹，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但太多的巧合掺杂在一起，就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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