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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卿云仔仔细细的看着稿纸上画的人物关系的草图……
小妹的名字被圈在一个圆圈里，旁边画了几个箭头。
一个箭头指向“市场”……批发市场、零售店、代理商、连锁模式。
整个商业逻辑的框架。
一个箭头指向“偏见”……
“女人做什么生意”“抛头露面不像话”“赚了钱也是婆家的”。
所有她需要用自己的成功去一个一个反驳的刻板印象。
一个箭头指向“竞争者”……
一群正在等着看她跌倒的男人。
有的是同行，有的是亲戚，有的是她曾经信任的合作伙伴。
小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像速写。
铅笔画的，她站在街边，手里举着一件衣服。
嘴巴张开着在吆喝。
身后是八十年代那种人挤人的自由市场。
摊位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服装。
旁边的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在斜眼看她。
他正试图将所有关于《商》的记忆在自己脑海中进行重组和整理。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齐又晴小跑着过去拿起话筒。
片刻后她手里拿着话筒朝二楼书房方向喊了一句。
“卿云，满仓叔电话！”
周卿云放下钢笔，快步下楼。
从齐又晴手里接过话筒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
“满仓叔似乎挺急的。”
周卿云点点头，把话筒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满仓叔的声音还是那么粗。
一口陕北话在电流里略微失真。
“卿云娃子，那个……新酒的事，你还记得不？”
周卿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一拍脑门。
自己这段时间忙，把这事忘得死死的。
白石酒厂的新厂区早就全面投产了。
中端酒“白石陈酿”和低端酒“黄土情”也已经在年前完成了全国范围的铺货……
但正式上市的时间，他一直没给满仓叔准信。
满仓叔也知道他在忙大事……新闻联播都上了。
他的照片登在《人民日报》头版。
所以他一直忍着没催……
怕自己一个电话打扰了周卿云做正事。
可眼下已经从1988年等到1989年了。
他这才眼巴巴地拨了这通电话。
“上！立马上市！”
周卿云握着话筒，脑子转得飞快。
马上就要过年了……
除夕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现在是全年白酒销售的黄金旺季。
供销社的柜台前面排着买年货的长队。
家家户户都在备酒备菜。
新婚的、乔迁的、给老丈人送礼的。
哪一个场景不需要一瓶好酒？
这时候不上市，难道要等到正月十五大家都把年货吃完了再上？
那不得被同行笑掉大牙。
他当即在电话里跟满仓叔敲定了立即启动全国正式上市的指令。
“你让孙经理接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孙经理的声音传过来。
周卿云握着话筒，语速飞快。
“孙经理，两款酒今天就开始继续往全国经销商发货。”
“铺货范围一定要能覆盖长三角全域。”
“央视那边的白酒广告不是已经拍好了吗？”
“你让广告词最后加一行字幕……”
“‘白石酒，黄土情，咱老百姓自己的酒。空中花园首家入驻品牌。’”
“空中花园？”
孙经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个楼不是还在打地基吗？”
“对。商场开业还有好一阵子。”
“但这不影响我们现在就拿它做文章。”
“奠基仪式的新闻联播刚播过，全国人民都知道空中花园……”
“这是全上海最受瞩目的项目，也是全国都知道的一个名字。”
“我们的酒这个时候挂上它的名字，就是坐顺风车。”
“我们要在全国最好的商场卖全国最好的酒！”
“这份品牌定位，我们要提前锁定，谁也别想抢走。”
孙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话筒里传来铅笔在纸上飞快划过的声音。
大概是他把周卿云刚才的话一句一句记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他说了句：
“周总，你这主意太好了，我先去拟公告，拟好让陈总帮我们把关。”
挂了电话，周卿云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真难为满仓叔他们这次忍了这么久。
自己现在真的是精力有限，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
齐又晴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没说什么，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眼梢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转身继续去厨房忙碌着。
周卿云走回书桌前坐下。
刚才他在笔记本上画完了人物关系图的最上面一层。
小妹的名字被圈在一个圆圈里，旁边画了几个箭头。
《商》的开头他反复设想了很多种……
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用哪个场景让小妹第一次出现在读者面前。
是一段在批发市场跟人抢摊位的激烈对话。
还是一个在街边摆摊时被革委会追赶的清晨。
还是一笔被合作伙伴卷走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账本发呆的深夜。
现在他想好了。
她应该从最狼狈的地方开始。
因为只有从最狼狈的地方开始。
读者才能看到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从泥里站起来的。
不是那种天降贵人的站起来。
是那种自己揪着自己头发、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的站起来。
第一行他已经想好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确认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后。
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
拿起钢笔，在顶端写下了几个字……
“《人间烟火：商》，第一章。”
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地响。
一个新的故事，即将出现在他的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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