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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砺就醒了。
昨天张猛的鞭子虽没落在他身上,可石憨挨打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狗日的下手极黑,每一鞭都带着狠劲,恨不得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他摸黑穿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铠甲,甲片摩擦着皮肉,带来一阵钝痛,随即抓起靠在床边的铁枪。
枪杆冰凉刺骨,枪尖缺了拇指大一块,缺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三年里一遍遍打磨出来的,不磨会钝,钝了刺不进人。磨一次,他就想起一次那个死人堆,想起那个把枪塞给他的老卒。
“沈哥?”陈七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这么早,你要去哪儿?”
“练枪。”
沈砺掀开帐帘,外面天还没大亮,浓重的雾气裹着淮河的湿冷,像无形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
不是镇北营的士卒——镇北营的人,从不会这么早起身练枪,更不会有这般沉稳凌厉的气势。
是刘驭。
那个昨天约他相见的军侯,此刻正站在演武场中央,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疤。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雾气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杆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刺、挑、扫、劈,每一式都简洁到极致,没有半分花哨,却招招狠辣,带着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杀人技。
沈砺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站在场边,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缺口旧枪,又抬眼望向刘驭的枪——那是正经的军中军械,枪尖完整锋利,枪杆笔直挺拔,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与他手中这杆破旧不堪的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刘驭练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枪刺出,枪尖稳稳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缓缓收枪,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沈砺身上。
“来了?”
沈砺点点头,依旧握着那杆旧枪,身姿挺拔如松。
刘驭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场边。他上下打量了沈砺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手中的旧枪上,在那个缺口处停顿了片刻。
“这枪,跟了你多久?”
“三年。”沈砺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在哪儿捡的?”
沈砺的身形悄然顿了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死人堆里。”
刘驭轻轻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在这江北之地,死人堆里捡东西,本就是常事。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随手扔给沈砺,动作干脆利落。
“喝一口。”
沈砺接住,拔开塞子,一股烈酒味猛冲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烫。
刘驭自己也灌了一口,靠在旗杆上,望着雾气笼罩的演武场,神色有些悠远。
“昨天那话,我回去想了想。”他声音淡然,“‘咱们的命比他们的命值钱’。这话,你是真心的,还是说来哄那几个小子的?”
沈砺沉默了一会儿:“真心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活着是为了欺负人。”沈砺握紧枪杆,“俺们活着,是为了向北走,为了回家。”
刘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目光落在远处的淮河上,雾气中的河水泛着冷光,一如这江北的人心。
雾气慢慢散了。演武场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锐锋营的骑兵也出来了,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忽然,一队身着白袍白甲的骑兵,正沿着淮河岸边疾驰而过。
人数不过百,却纪律森严,每一匹战马、每一副铠甲都整齐划一,气势肃然,连一向张扬的锐锋营骑兵,都下意识地勒住马缰,纷纷垂目避让,不敢有半分挑衅。
“白袍军。”刘驭淡淡道,“陈凌的人。”
沈砺望向那支队伍,眼神里带着凝重。队伍最前方,一名身形清瘦的将领策马而过,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没有停留,也没有观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就在那一瞬间,那人的目光,似乎朝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便收回目光,策马远去。
沈砺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开口:“能打,能杀敌,能让蛮骑害怕。”
刘驭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陈凌?”
沈砺微微点头。
刘驭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像是在说‘你还太嫩,不懂这里的门道’。
“陈凌能打,是因为他有七千白袍骑。”刘驭的语气淡漠,像是在诉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七千匹良驹,七千副明光铠,七千把横刀,七千张强弓——这些东西,你知道要耗费多少粮草钱财,才能凑齐吗?”
沈砺没答话,他不懂粮草钱财的算计,只知道那些东西,是他们这些流民士卒,一辈子都触不可及的。
“整个镇北营加起来,都不值他一支骑兵的装备钱。”刘驭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你以为他是靠本事打仗?他是靠钱打仗。江南那些世族老爷们愿意给他钱,是因为他打的每一仗,都是在给世族挣面子、挣地盘、挣活路。他是世族的刀,刀锋利,主子才会给饭吃。”
沈砺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眼里能杀蛮骑、能护人、能带你回家的,就是厉害的人。
“我不是说陈凌不行。”刘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本事,在这江北四营里,确实数一数二。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拿他和自己比,比错了。你们的路,从来都不一样。”
“我没比!”
刘驭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
“行,至少你不嘴硬。”他又喝了一口酒,将皮囊系回腰间,“那你说说,刚才看见陈凌,你心里最想的是什么?”
沈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旧枪上,缓缓道:
“我在想,他那杆枪,是什么样子的。”
刘驭挑了挑眉。
“就这个?!”
“嗯。”沈砺点头,“我想知道,能杀更多蛮骑的枪,是什么样子的。”
“不想着有一天,也像他那样,带着几千人,披甲执锐,杀回北方,报仇雪恨?”刘驭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沈砺的眼睛,想看透他心底的想法。
沈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缺了口的旧枪,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枪杆,语气平静无波:“想那个没用。我有这杆枪,有三个兄弟,还有一口气在。够了。”
刘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在这人人都想攀附、都想往上爬的军营里,却有这样清醒的人,难得又痴傻。
远处,锐锋营的演武场上,张猛依旧骑在高头大马上耀武扬威。他瞥见沈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故意策马从镇北营这边掠过,溅起一片泥水。
泥点落在沈砺脸上,落在破旧的铠甲上,也落在那杆缺口旧枪上,浑浊不堪。
沈砺没有擦。他甚至没有看张猛一眼。
刘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刚才那人要是再抽你一鞭子,你躲是不躲?”
沈砺想了想:“不躲。”
“为什么?”
“躲了,他就知道我怕他。”沈砺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倔强,“我不怕他。”
刘驭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直起身来。
他走到沈砺面前,伸手拿过他那杆缺了口的旧枪,掂了掂,又稳稳还给了他。
“用这玩意儿,杀过人吗?”
“杀过。”
“几个?”
“三个。”沈砺顿了顿,“蛮骑。”
刘驭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明天开始,每天辰时,来这儿。”刘驭转身往演武场中央走去,声音掷地有声,“我教你练枪!”
沈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紧紧握着手中的枪。
“别想多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图你什么。”刘驭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一个拿着破枪杀了三个蛮骑、挨了鞭子不躲、看见陈凌只想知道人家枪是什么样的人,在这江北之地,能活多久。”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进雾气里,只留下一道挺拔而神秘的背影。
沈砺站在原地,握着那杆缺口旧枪。
石憨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他身后,激动得声音颤抖:“沈哥!刘军侯真要教你?!他可是咱们营最能打的!”
沈砺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枪。
枪还是那杆枪,缺口还是那个缺口。
可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远处,张猛的嘲笑声隐隐传来,依旧刺耳:“看那傻子,拿把破枪当宝贝呢!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流民!”
沈砺充耳不闻,转身往营帐走去。
“走,回去叫他们起床。”
石憨愣住:“不练了?”
“练。”沈砺脚步不停,“但不是在这儿。”
“那在哪儿?”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枪,要在无人注视的地方练;有些路,要在沉默中一步步走。
当天夜里,营帐外,月明星稀。
沈砺独自站在空地上,周身一片寂静,只有他和手中那杆缺了口的旧枪。
他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刘驭早上练枪的模样——刺出的时候,腰要沉,肩要稳,力从腰起,贯于手臂,枪尖要平,要准,要狠。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手臂发力,一枪刺出——
枪尖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锐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比昨天快了,也稳了。
他没有停顿,又刺出一枪,再一枪,又一枪。
直到手臂发麻,直到握枪的手开始发抖。
他才停下来,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枪尖的缺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刘军侯说,我的枪法,能活三息。”
“现在,能活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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