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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诺兰沙漠。
日落後的空气,依旧是烫的。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塔霍,沿着85号公路向南,切入岔道,驶上了一条没有标记的土路。
林恩坐在後排右侧,肩膀靠着车窗。
左手边的男人叫费尔南德斯,绰号「水鬼」,前海豹6队的狙击手,萨奇的老战友。
「我在摩加迪沙,见过脱水死的人,内脏风乾得就像牛肉乾————」
「闭嘴。」
萨奇坐在副驾驶,头都没回。
「沙漠里,别浪费口水。」
水鬼耸了耸肩,手指探进战术背心的侧袋,摸出一颗奶糖,扔进嘴里。
他的左耳垂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弹片生生削出来的。
林恩低着头,默默清点着自己的医疗包。
两套TCCC战术急救包。
止血带、止血纱布、鼻咽通气管、胸腔减压针、14号穿刺针、弹性绷带。
手术包压在最底下。
三把血管钳,一把持针器,4—0的普理灵缝合线,手术刀片。
水鬼的手伸了过来,抽出两条CAT止血带,旋杆预置了半圈,固定带朝外。
单手就能抽出来的状态。
林恩擡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自己的战场经验确实太少了。
水鬼咬着嘴里的糖。
「在战场上耽误的三秒钟,足够股动脉失血四百cc。
"
驾驶座上,是伊格纳西奥·雷耶斯。
从上车到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没说过。
土路越来越窄,车灯直直地照出去,两边全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砂岩。
偶尔有一棵萨瓜罗仙人掌,孤零零地杵在路边。
像是一个举着双手投降的人。
伊格纳西奥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安静地听了大概十秒。
对方说的是西班牙语,语速极快。
林恩只捕捉到了三个词。
dos。 Tres。
伏击。伤员。三个。
伊格纳西奥挂断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踩油门的力度变大了。
塔霍的引擎声陡然拔高,沉重的车身在碎石路面上猛烈地颠簸起来。
「什麽情况?」萨奇问。
「前哨被袭击了。对方提前动的手,三个伤员。」
「伤情?」林恩问。
「枪伤,爆炸伤。具体不清楚。」
「前哨总共几个人?」
「七个。」
百分之五十的减员率。
林恩伸手,把手术包从大包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接着从腰间抽出那把格洛克19,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
重新推入,上膛。
萨奇把脚边的MP5提起来,搁在大腿上。
水鬼摸了摸身边的雷明顿700,拇指一拨,解开了保险。
三个人的动作,十秒之内彻底完成。
有人先动了手,这意味着,原定的计划全部作废。
七分钟後。
水鬼忽然说:「停。」
伊格纳西奥踩下刹车,车灯的光束,扫过道路左侧。
一辆白色的丰田坦途皮卡,侧翻在低矮的灌木丛里。
车门大着,引擎盖上三个弹孔。
挡风玻璃碎了大半,锋利的边缘上还挂着些暗色的东西。
车里没有人。
「你们的车?」萨奇问。
「是。」
伊格纳西奥松开油门的脚,重新踩了下去。
林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三个弹孔,全部集中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
车身侧面,乾乾净净。
迎面射击导致的,对方早就知道,这辆车会从哪个方向开过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
沙漠里,本该有郊狼叫声的。
可从路过那辆皮卡到现在,什麽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车子停在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
伊格纳西奥推门下车,径直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砂岩後面。
「是我。」
砂岩底部的沙土开始缓缓移动。
一块伪装成地面的钢板,被人从下面推了开来。
钢板还没完全打开,那股味道就涌了上来。
血。
浓得发甜。
底下还压着柴油发电机的油烟味。
以及腐肉的甜腻————
林恩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不止是新鲜血液,还有至少暴露了好几个小时未处理的伤口。
台阶入口左侧的瓦楞钢板墙壁上,四个弹孔,口径不一。
最大的那个直接打穿了钢板,边缘向外翻卷着。
霰弹枪。
掩体比预想的还大。
三米多宽,纵深至少干五米。瓦楞钢板拼接的墙壁,拐角处用沙袋加固。
几把锯短枪管的散弹枪,随意杵在墙角。
左边,并排摆着三张行军床。
一个男人站在过道中间。
五十出头,壮实,利落的平头。深蓝色手术衣的前襟和袖口,沾满了乾涸的血渍。下半身是牛仔裤,配着工装靴。
雷耶斯家的黑医。
他看到林恩,目光停住了。
年轻的亚裔,脸庞乾净,没有晒伤的痕迹,手上看不见老茧。
「这就是你找来的外科医生?」
他转过头,看向伊格纳西奥。
伊格纳西奥默默点了下头。
黑医直直地盯着林恩的眼睛。
他在墨西哥边境的地下诊所里,足足干了二十年。
退役军医、被吊销执照的瘾君子外科医生、甚至兽医—他全见过。
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粗糙感。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完全没有。
他转向伊格纳西奥,压低了声音。
「三号撑不到天亮。一号的感染正在扩散。你确定要把这三条命」
「蒙托亚。」
伊格纳西奥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个黑医就闭了嘴,但下巴死死绷紧着。
林恩径直走过黑医身边,来到了那三张行军床前。
放下医疗包,一把打开。
他没有从第一张床开始。
而是径直走向了最里面那张。
三号伤员。
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军用毛毯。
林恩伸手,掀开了毛毯的一角。
那股甜腐味陡然加重。
腹壁缺损。
弹片硬生生撕开了左下腹的全层肌肉,伤口边缘一片焦黑。
黑医之前做了纱布填塞,但此刻正不断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大网膜和一段小肠袢,直接从缺损处翻了出来。
肠管暗红偏紫,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纤维蛋白。
黑医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我在他身上,已经用了四袋盐水和两克头孢曲松。引流做了,填塞也做了。该做的全做了。」
「肠管翻出来六个多小时。如果现在把剩下的盐水和抗生素全砸在他身上——
」
「一号的感染拿什麽去压?二号的胸腔拿什麽去撑?」
他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林恩的後背。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这种伤见过不下五十个。肠管翻出来超过四个小时,穿孔的概率————」
「他的肠管没有穿孔。」
林恩直接打断了他。
「你怎麽知道?」
林恩低下头,凑近了伤口,在适当的安全距离停下。
「闻出来的。」
黑医愣住了。
他在这逼仄的掩体里待了一整晚,那股甜腐味早就闻麻木了。
但这个年轻人说的对。
如果肠管穿孔了,粪便漏进腹腔——
空气中,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种味道。
他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破片伤合并肠管脱出,穿孔率超过七成。
他直接跳过了监别诊断,凭概率下了死判。
「利多卡因还有吗?」林恩问。
「————用完了。吗啡还有。」
「帮我调一下光。」
两秒後,黑医伸手把头顶的应急灯角度扳了过来。
刺眼的光线,集中照在三号伤员的腹部上。
林恩戴好手套,打开手术包。
三把血管钳,整齐地一字排开。
持针器,缝合线,手术刀。
「萨奇。」
「在。」
「生理盐水挂上,流速开到最大。」
「水鬼。」
水鬼正背靠着台阶入口的墙壁。
他早就把整个掩体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出入口只有一个,通风管道两条,弹药全堆在右侧墙边。
「上去。看一眼外面。有任何动静,先通知萨奇。」
「收到。」
水鬼拎着雷明顿700,转身走上了台阶。
掩体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发电机低频的震动声。
林恩在三号伤员的床边站定。
微微俯下身子。
手术刀的刀片,在灯光下轻轻转了一下。
左手伸出,掀开了填塞的纱布。
刀尖向下。
距离伤口边缘,不到两厘米————
从台阶上方,传来了一声极短的口哨,是水鬼的暗号。
萨奇再熟悉不过了,他的手瞬间从输液袋上弹开,一把死死握住了身旁的MP5。
「有情况。」
林恩的手停在半空。
掩体里所有人,全都没有出声。
发电机的震动,填满了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是枪声。
水鬼的雷明顿700。
点三零八口径,声音沉闷,乾脆。
只有一发。
沉默了两秒。
回应从远处涌了过来。
不是一个方向。
沉闷的连射,手枪尖锐的短响,散弹枪震耳的闷炸。
口径不一,节奏混乱,毫无射击纪律。
不是正规武装。
枪声从两个方向,变成了三个方向。
萨奇转过头,看向林恩。
林恩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伤口。
手术还要继续,这个人已经拖不了了,每多一秒,他离死神就更进一步。
林恩的左手重新伸了出去,按住了伤口上沿的皮肤。
头顶上,第四个方向的枪声响了。
「盐水继续推。」
「别停。」
林恩手里的手术刀,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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