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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临街的门板，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
城郊一家普通的铁行里，白漪芷坐在靠窗的木案前，手持细小的铁钳，正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蝶固定在珠钗的钗身上。
那银蝶翅膀薄如蝉翼，翅翼上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辨，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炉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里没有深宅大院的压抑，没有高门贵女挑剔的目光，只有熔炉的热气和金属的气息，让她觉得心安。
“阿芷！”
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白漪芷抬头，看见一袭水绿裙裳的沈若微快步走进铺子，裙角在门槛处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她脸颊微红，额上沁着薄汗，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你可算来了。”白漪芷抬袖拭去额角的汗，“快进屋喝茶吧，我马上就来。”
沈若微面露歉意，“我被娘捉去试喜服，来迟了。”
提及喜服，她眼底闪过一抹灰暗。
见状，白漪芷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迎上去，“晚了就晚了，我正好给你打了个钗子。”
沈若微知道她忌讳着自己，没敢说是贺礼，展颜轻笑，“母亲听说你来了铁行，担心得不得了。”
“这里虽是你的铺子，可到底在郊区，那谢家人若要找麻烦，你一个人可怎么应付？”
白漪芷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支未完工的珠钗，用软布轻轻擦拭银蝶的翅膀。
“我在这儿很好，驰大人派了人护着。至于谢家那边……既然已经和离，便两不相干了。”
沈若微当然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你说的轻巧。”
沈若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木案上摆放的各式工具和半成品，“驰宴西毕竟是谢家长子，而且谢家那些人什么做派你我还不清楚？”
“母亲担心你，让我一定要接你到家里小住几日，至少等这阵风波过去。”
白漪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份好意，她心里是明白的。可一想到沈夫人定会想办法接回白望舒，而她还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去沈家，岂不是又要与白望舒抬头不见低头见？
“替我谢过义母，”她低声道，“只是铁行还需照看，实在不便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沈若微嗔怪道，“母亲说了，你不去就是生分了。况且——”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白漪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不过是口头上的义女，沈尚书怎么管这些事？
沈若微往前凑了凑，小声道，“我前日经过书房，听见顺天府曾大人与父亲说话。他说驰大人特意嘱咐，请父亲务必收留你一阵，免得谢家那边再生事端。”
瞬间，白漪芷手指微微一颤。
钗尾的细针扎进指腹，沁出一粒小小的血珠。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缩回袖中，继续手上的动作，“既然是驰大人的吩咐，我定然是要听他的。”
见沈若微疑惑看她，她垂下眼眸，淡声道，“我如今住的檀园，其实是驰大人的地方。”
沈若微闻言柳眉倒竖，“那他这是什么意思？一面借你地方住，又暗戳戳将人往外送？”
“昨夜，成王曾派人找我，或许，驰大人不想因此与成王交恶吧。”
白漪芷忍着发紧的喉咙，随意找了个理由，朝着沈若微扯唇一笑，“不要紧的，若是一直与他住一个院子，于我的名声也不好。”
心里一阵苦涩翻涌，面上却平静依旧。
她将珠钗举到光前，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这是我做给你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沈若微的注意力被珠钗吸引，眼睛亮亮的，“阿芷，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精了。”
银蝶翅膀的弧度，钗身的流畅线条，钗头嵌着的几粒细碎玉珠。
比寻常珠钗更加精致灵动。
“这是银包铁，回头我多做几个成品，再试试用金包铁或者金包银。”
沈若微眼神赞许，“如此物美价廉，寻常女子攒几个月银钱，也买得起。”
“这钗子若是做成一套，钗、簪、步摇俱全，既别致又不奢靡，正适合卖给民间女子作贺礼。”
闻言，白漪芷也觉得她这主意极好。
“你知道我手头有几间首饰店吧？”沈若微又道，“这样，你划算一下成本，定个价格，我从你这下定，再拿到店里卖，若销路做起来，我再多给你提成，如何？”
“这主意好是好，不过我怕做不出那么多。”
毕竟目前还在尝试阶段。
“不急，而且你早先不是从谢家那要了不少铁行嘛，你可以把自己的图样拿到其他铁行打，这样的话，即便后面卖得好，产量咱们也赶得上。”
白漪芷从来只是凭着自己的喜好画稿，再让铁行的师父打造，打得不好的，便自己再加以改进，可以算是单打独斗惯了。
如今沈若微这提议，便是要与她合作了。
她有开首饰店的经验，自然清楚当前京中最缺的是什么。
这些精致名贵的首饰从来都是贵女们的天下。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降低了价格和成本，或许真如她所言，能虏获不少女子们的芳心……
“既然你有兴趣，那我们试试。”
沈若微笑道，“那明日你便搬到沈府来吧？日后我去了三皇子府，咱们大概没什么机会住在一起了。”
白漪芷颔首，“好。”
“一套珠钗首饰，大约需要七日。”她算着时间，“若是简单些的样式，五日也可完成。我们住在一起，也能尽快将样式定下。”
“太好了！”沈若微面露喜色，又坐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白漪芷新设计的几样首饰图样，这才起身告辞。
铺门开合，带进一阵微风。
案上散落的银箔碎片拂动，在光中闪烁如星。
是碎珠来了。
“怎么了？”
“夫人，这是驰大人上朝前派人送回来的。”
白漪芷放下工具，抬眼看去，正是昨夜她留给他的契书。
碎珠见她抿着唇不语，劝道，“许是因为夫人不喝天山雪莲，驰大人伤了面子，这才不要夫人的东西。要不您服个软，把天山雪莲用了？”
“大人说用了天山雪莲便要伺候他一年，兴许是说说而已，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连兵权都不看在眼里，又岂会真与夫人计较一只天山雪莲。”
白漪芷却是沉默。
缓缓展开方才紧握的手。
指腹上的伤口已经凝成一道细细的红线，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取过一块软布，慢慢擦拭指尖。
原来，一片心意遭人婉拒，是这样的酸楚。
“先随我回去便收拾东西吧，驰大人……让我先住到沈家去。”
碎珠压住心里的震惊，驰大人对夫人那般用心，怎会……
还没理清楚头绪，就听门口传来男人清雅温润的声音。
“要见夫人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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