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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薄雾如纱,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房间内投下朦胧的光晕。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旖旎而暖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酒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男女情事后的特殊味道。
夜昙花自沉睡中醒来,尚未睁眼,便下意识地向身侧摸去。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微凉的锦缎,昨夜那具温暖而充满力量的躯体,已然不在。她倏然睁开眼,眸中初醒的迷蒙迅速被一丝清醒的怅然取代。身侧空空如也,唯有枕头上的些许凹痕,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过于真实的春梦。
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线条流畅、此刻却布满暧昧红痕的肩背与手臂。她环顾这间雅致却陌生的客房,昨夜种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王府的惊险逃亡,那神秘男子天神下凡般的救援,他带笑的桃花眼,他轻柔包扎伤口的手指,他温热的呼吸,他霸道又温柔的亲吻与抚触,还有那几乎将她灵魂都点燃的、极致的欢愉与痛楚……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痛。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夜昙花咬了咬下唇,迅速起身,忍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陌生而清晰的酸软与轻微不适,穿好散落在地上的夜行衣。衣物冰凉,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燥热与一丝空落。她系好面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小院的天井,晨雾缭绕,寂静无人。他……已经走了吗?连告别都没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夜昙花心中一紧,猛地回身,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然而,进来的正是那玄衣男子。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长身玉立,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清粥和几样精致小菜。脸上没有戴面具,那双桃花眼含着惯有的、令人心动的笑意,晨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俊美得不似凡人。
“醒了?正好,用些早膳。”楚留香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而非昨夜才初次见面、并有过肌肤之亲的“陌生人”。
夜昙花按在短刃上的手缓缓松开,心头那丝空落被莫名的满足和一丝羞涩取代。她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动筷,只是抬眸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昨夜残留的悸动,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雏鸟般的依恋,还有……一丝忐忑的期盼。
楚留香似乎没察觉到她目光中的深意,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忽略。他优雅地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姿态闲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最终还是夜昙花先忍不住,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楚留香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你……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行走江湖,看惯聚散。但眼前这个人,太特别了。他强大、神秘、温柔、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昨夜,不仅仅是一场身体的欢愉,更是在她灰暗、紧绷、充满仇恨与警惕的生命中,投入了一抹极其炫目、带着自由与洒脱气息的亮色。她渴望抓住这抹亮色,哪怕只是一点点。
楚留香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眸,对上夜昙花那双清澈倔强、此刻却盛满了期待与忐忑的眸子。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炽热,让他这样游戏花丛、见惯风月的人,心头也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相见。”他放下碗,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夜昙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听出了他话中的婉拒。他不是不懂她的意思,他懂,只是……他不愿。聪明如她,如何不明白?像他这样的男子,如天边流云,如海上清风,注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昨夜于他,或许只是一场露水情缘,一次风月偶遇,一次“侠义”之举附带的、顺理成章的“收获”。而于她,却可能是在黑暗泥沼中,抓住的一根带着阳光味道的浮木。
心里有些发冷,有些发涩,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疼痛。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可还是忍不住问了,真是……自取其辱。夜昙花低下头,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水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和镇定。
楚留香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肩头,心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歉疚。但这丝歉疚很快就被他固有的、追求自由与新鲜的风流心性所取代。他欣赏这朵带刺的玫瑰,享受昨夜与她共度的激情,甚至有些喜欢她这份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直率与野性。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世界太大,太精彩,有太多绝色风景等待他去欣赏,有太多未知的冒险等待他去经历。他楚留香,生来便是要游戏人间,踏遍青山,赏遍名花,又怎会为了一朵花,哪怕这朵花再特别,而停下脚步,将自己束缚?
他心中那点对“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隐隐排斥,让他迅速做出了决定。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那就留下一点纪念,然后潇洒告别吧。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细腻,洁白无瑕,雕工极其精湛,正面浮雕着祥云纹饰,背面则以飘逸洒脱的行书,刻着两个小字——“留香”。玉佩顶端穿着精致的五彩丝绦,显然是随身佩戴之物。
楚留香将玉佩轻轻推到夜昙花面前的桌上,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别意味:“这个,送你做个纪念吧。昨夜之事……不必放在心上。江湖儿女,洒脱些好。”
夜昙花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尤其是那“留香”二字上。留香……是他的名字吗?还是仅仅是寓意?她伸出手,指尖触及温润的玉佩,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这是信物,也是告别。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昨夜很美,但到此为止。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但她死死忍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再看楚留香,只是默默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也好,至少还有个念想。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些许冷冽的神情,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多谢赠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昨夜援手之恩,夜昙花铭记在心。告辞。”说罢,她不再停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房门。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昨夜的一切柔情与脆弱,都已随着转身而被抛在身后。
楚留香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她的洒脱,又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然后,他摇摇头,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他楚留香,永远是自由的楚留香。
…………
离开那小院,清晨的冷风一吹,夜昙花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身体的酸软不适依旧清晰,手心玉佩的冰凉触感也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的真实。她没有立刻返回听澜小筑,而是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找了个僻静角落,将那枚刻着“留香”的玉佩小心地用一方干净的绢帕包好,贴身藏在最里衣的口袋里。指尖隔着衣物触摸到玉佩的形状,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与茫然。
他是谁?除了名字(或许)叫“留香”,武功极高,轻功绝世,风度翩翩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昨夜种种,更像是一场华丽而虚幻的梦。他是侠客吗?或许是。他那般身手,行事又带些游戏风尘的意味,倒很符合话本里那些来去如风、劫富济贫的侠客形象。但无论他是什么人,都与她无关了。那一夜,是偶然的交集,是露水情缘,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意外插曲。她还有血仇要报,有恩情要还,有自己该走的路。
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和酸楚强行压下,夜昙花调整好呼吸和状态,再次确认了玉芙蓉提供的情报,然后才朝着听澜小筑的方向潜行而去。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每走一步,身体某处的不适都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让她脸颊发烫,也让她心中对龙昊,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背叛”的愧疚感。虽然她与龙昊并非那种关系,但……毕竟,她是在为龙昊做事期间,出了这样的“意外”。
听澜小筑,书房。
龙昊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庭院中几株在晨雾中舒展枝叶的翠竹,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赵文启静立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公子,夜姑娘回来了。”赵文启忽然低声道,他耳力极佳,已听到院外极轻微的、属于夜昙花的独特脚步声,只是那脚步声,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轻灵,多了些……滞涩?
龙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夜昙花推门而入。她已换下了夜行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洗去了易容,露出原本清丽中带着英气的面容,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出一丝疲惫。
“公子。”夜昙花抱拳行礼,声音如常,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低了一分,也少了一分往日的清冷锐利。
“嗯,回来了。”龙昊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到那虽然挺直却似乎有些微不可查僵硬的站姿,再到她行走间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不自然步态。他阅人无数,心思缜密,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异常?这绝非受伤未愈的虚弱,而更像是……女子初经人事,或经历激烈情事后的某种状态。再结合她彻夜未归,清晨方回,龙昊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一股极其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类似不悦的情绪,在心底最深处极快地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沉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他有什么资格不悦?夜昙花并非他的下属,更非他的禁脔。她因白素贞的托付和自身对白素贞的恩情,暂时留在他身边帮忙,更多是合作与报恩的关系。她是一个自由的人,有她自己的情感和选择。与谁亲近,是她的私事,他无权,也无需过问。
“情况如何?”龙昊在书案后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直接切入正题。
夜昙花似乎也松了口气,她最怕龙昊追问她昨夜行踪。她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正色道:“回公子,已与玉芙蓉接触。她……信了。她亲口说出,她的仇家,是杭州府从三品按察使,秦嗣源。”她将见面的过程,玉芙蓉的反应,以及双方约定的联络方式,简略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因好奇和好胜心去夜探王府、结果触发机关被追杀的惊险,也略去了被那神秘男子所救、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只说是“已与玉芙蓉接上头,她愿意合作,并提供了仇家信息”。
“秦嗣源?杭州按察使?”龙昊微微蹙眉,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这倒是个符合预期、又有些分量的目标。从三品地方大员,执掌一省刑名,位高权重,与江州同处江南,地理上足够近,势力上足够对玉芙蓉这样的地方家族形成碾压,也足够作为龙昊在江州及周边布局时,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潜在对手或可资利用的跳板。玉芙蓉的这条线,价值比预想的似乎还要大一些。
“你做得很好。”龙昊看向夜昙花,肯定道。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那不太自然的站姿,声音里多了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淡淡的提醒:“不过,我似乎说过,你肩伤未愈,当以静养为主,不要轻易行动。”
夜昙花心头一跳,以为龙昊察觉了她擅自夜探王府的事,脸上微微一热,低头道:“是……是我心急了。我想着玉芙蓉那边越早确定越好,而且……我伤已无大碍了。”她声音渐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不仅行动了,还搞出那么大动静,差点被抓住,最后还……想到这里,她更觉无地自容,对龙昊的愧疚感更重。她并非对龙昊有男女之情,但龙昊是白姐姐托付她保护(或说辅助)的人,也待她以礼,提供庇护,她却在“工作”期间,因个人行为(虽本意是打探消息,但过程失控)而“失联”彻夜,还……这让她觉得有负所托,不够专业。
龙昊看着她低垂的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快似乎又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并非不通人情,夜昙花年轻,武功高,性子又有些野,有些自己的际遇和选择,再正常不过。只是……他终究是希望她能更稳妥些,至少,别在自己眼前……罢了。
“伤无大碍便好。”龙昊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不过,行事仍需谨慎。你的安危,同样重要。下次若有行动,务必计划周详,若有需要,可让文启配合,或告知于我。莫要再像此次这般……独自冒险了。”他话中有话,既指她接触玉芙蓉可能的风险,也暗指了她可能经历的其他“冒险”。
夜昙花听在耳中,只觉得龙昊是在关心她的安危,心中那点愧疚更浓,同时也有一种被信任和关怀的暖意。她抬起头,迎上龙昊平静却深邃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是,公子,昙花记下了。下次……不会了。”她指的是不会再擅自冒险,也暗含了不会再发生类似“意外”的保证,虽然这保证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做到。
“嗯,下去休息吧。秦嗣源之事,我已知晓,会仔细斟酌。与玉芙蓉的联络,按约定进行,务必小心。”龙昊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是,昙花告退。”夜昙花再次抱拳,转身退出了书房。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竟有些微湿。面对龙昊,尤其是当他用那种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她时,她总有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尤其是今天,她心中有“鬼”,更是觉得难熬。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想起龙昊方才看似平淡、实则隐含关切的话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那个如风般神秘俊美的“留香”,给了她一场绚烂却短暂的梦;而龙昊,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主人”,则给了她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责任与束缚的踏实感。两者截然不同,却都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只是,前者如镜花水月,触不可及;后者如山岳在前,真实而具体,却也……界限分明。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身体的不适依旧清晰,提醒着她昨夜的放纵。她现在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玉芙蓉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这,才是她眼下该专注的事。
书房内,龙昊看着夜昙花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赵文启如同木雕般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刚才的一切毫无所觉。
“文启,”龙昊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查一下,昨夜江州王府,可有什么动静。还有,近期江州城内,可有什么……特别的人物出现。尤其是,轻功绝顶、行踪诡秘、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子。”他终究,还是对夜昙花昨夜可能的“遭遇”,以及那个能让她“失态”的人,生出了一丝探究之意。这无关情爱,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对身边人事的掌控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淡淡的不适。
“是。”赵文启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龙昊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翠竹,眼神幽深。秦嗣源……夜昙花……还有那个未知的、让夜昙花“身体不适”的人……这江州城的水,似乎越来越浑,也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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