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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97年1月27日，星期一
川东客运站 ·清晨六点
川东客运站人声嘈杂
开往各县镇的头班车陆续发车，喇叭声、吆喝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粥。
周加洪站在开往龙乌镇的班车旁，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
票是昨天买的，用大哥周加文汇来的五十块钱。
五十块
不多
但够他回家了
“龙乌！
龙乌！
满了就走了！”
售票员站在车门口喊
周加洪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破旧的编织袋，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大半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烟味、早饭的味道。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编织袋塞在脚下。
袋子里就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
这就是周加洪在明昆混了几天，所有的家当。
车开了
缓缓驶出客运站，驶上公路。
周加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高楼，街道，行人，渐渐变成农田，村庄，山峦。
明昆越来越远
像场梦
一场做了几天，最后被现实一巴掌扇醒的梦。
周加洪想起这几天
跟着所谓的朋友闯社会，以为能像大哥那样，混出名堂。
结果呢？
打架，挨打。
要债，被追债。
睡过桥洞，吃过馊饭。
最惨那次，被人堵在巷子里，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周加洪抱着头，蜷在地上，像条狗。
那时候他想，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要是大哥在，那些人不敢动他。
可大哥不在
大哥在忙自己的事，开砂场，做生意，没空管他这个三弟。
周加洪闭上眼睛
眼眶发酸，但他没哭。
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来饭吃
换不来尊重
换不来他想要的生活
车颠簸着
像周加洪这几天的人生，摇摇晃晃，没个安稳。
龙乌客运站· 上午十点
班车到龙乌镇时，天已经大亮。
周加洪拎着袋子下车，站在客运站门口，有些茫然。
几天没回来，龙乌镇还是老样子。
几条条街，几排房子，街边的店铺懒洋洋地开着门。
远处山上雾气缭绕，近处街上有狗在溜达。
“周加洪？”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加洪转身，看见邹文勇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正看着他。
“老表。”
他低声喊
邹文勇走过来，打量着老表。
“你……
你咋个回来了？
还整成这个样子？”
周加洪低着头，没说话。
他身上那件夹克破了几个口子，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
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大老表打电话给我，说你要回来，喊我在客运站等你。”
邹文勇说：
“上车，我送你克天钻坡。”
“嗯。”
周加洪跟着老表上了面包车
车里很干净，座椅上套着白色的布套，前挡风玻璃下摆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绳串着，一晃一晃的。
“老表，麻烦了。”
“麻烦哪样，我们是一家人。”
邹文勇发动车子，开出客运站。
面包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天钻坡方向开。
湾很多，但周加洪却觉得很稳。
比他在明昆坐的任何一辆车都稳。
“老表。”
邹文勇开口
“嗯？”
“在外面……
给是被欺负了？”
周加洪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嗯。”
“回来就好。”
邹文勇没多问
“回来了，好好尼挨小爸老婶认个错。
他们都是为你好。”
“嗯。”
周加洪看向窗外
路两边的山，树，田野，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让他想哭
想起小时候，和大哥、二姐在这条路上跑，掏鸟窝，摘野果。
那时候多好
没有钱的概念
没有利益的纠葛
只有单纯的快乐
可现在呢？
大哥在明昆拼命，二姐嫁人后越来越抠门，他周加洪混了半年，混成这副鬼样子。
家还是那个家
可人，好像都变了。
天钻坡·周加洪家 ·中午十二点
面包车停在大门口
周加洪下车，看见门口外那棵老核桃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鸡在鸡棚里咯咯叫
羊圈那边传来羊的咩咩声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周加洪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迈不进去。
“进克嘛。”
邹文勇在小老表身后说
“老表，谢谢了。”
“客气哪样！
我先回克了，有事打电话！”
“嗯。”
邹文勇开车走了
面包车的声音消失在村口
周加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铁门。
堂屋门开着
孙元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水杯，正看着门外。
周善心在灶台边做饭，听见声音转过头。
两人都愣住了
“爸，妈。”
周加洪声音沙哑
孙元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三儿子。
眼神很沉，很重，像能把三儿子看穿。
周善心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加洪？
你……
你咋个回来了？”
周善心快步走过来，走到三儿子面前，伸手想摸三儿子的脸，手却在发抖。
“妈，我……
我回来了。”
周加洪声音哽咽
“你咋个……
咋个瘦成这样了？”
周善心眼泪涌出来
“在外面……
没吃饱给？”
“吃饱了，妈，我……”
周加洪说不下去
他往前一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水泥地很硬，硌得膝盖生疼。
但周加洪没起来：
“爸，妈，我错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再也不混了。”
“我……
我认得了。”
“外面不好混，钱不好挣，人不好做。”
“我错了，我真尼错了。”
周加洪一口气说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堂屋里很安静
只有灶台上的锅里，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孙元林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儿子，看了很久。
久到周加洪以为爸爸不会原谅他了。
久到周加洪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凉下去。
“加洪。”
孙元林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静，但带着疲惫。
“先起来。”
“爸爸……”
“起来。”
孙元林重复
周加洪慢慢站起身，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先去洗洗。”
孙元林说
“一哈就吃饭了。”
“嗯。”
周加洪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地上，很快被水泥地吸干，只剩一点湿痕。
堂屋· 中午一点
周加洪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青菜，煎鸡蛋，腊肉炒蒜苗，还有一锅鸡汤。
很丰盛
是周善心特意做的
“老三，吃嘛。”
孙元林拿起筷子
周加洪端起碗，手在发抖。
他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是家里的味道。
是周加洪这几天，在明昆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慢慢吃，不要急。”
周善心给三儿子夹菜，眼泪还在流。
“妈，你也吃。”
“我吃，我吃。”
周善心擦擦眼泪，端起碗，但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三儿子。
看着三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像饿了好几天。
“加洪，你大哥……
给认得你回来了？”
孙元林问
“认得
路费是大哥给尼！”
“嗯。”
孙元林点头
“你大哥在明昆，也不容易。
砂场开起来，是正经生意，担子重！”
“我认得。”
“认得就好。”
孙元林喝了口汤
“回来了，就在家待了。
不要出克鬼混了。”
“嗯，我不混了。”
周加洪重重点头：
“爸，妈，我……
我想好了
以后就在家，帮你们干活，放羊，种地。”
“放羊种地，苦。”
“苦我不怕。”
周加洪说：
“只要……
只要你们不撵我走。”
孙元林看着三儿子，眼神复杂：
“这是你家，哪个会撵你走！”
“爸……”
“吃饭。”
孙元林打断三儿子：
“吃了饭，好好睡一觉！
有哪样事，明天再说。”
“嗯。”
周加洪低头吃饭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咸的
苦的
但心里，是暖的。
傍晚 ·电话
晚饭后，电话响了。
是周加文从明昆打来的
孙元林接起来，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三儿子。
“你哥。”
周加洪接过话筒，手还在抖。
“大哥。”
“加洪。”
周加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沉，很冷。
“路费我给了，家也让你回了。”
“你要是还像以前内样，喝酒，打架，混日子，老子也不管你！”
“给听见了？”
“听见了，大哥。”
“先在爸妈内跌好好待了，养养性子。”
周加文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等过段时间，我看看给能挨你找点正经事情做。”
“砂场这边，缺人手。
你要是真尼想改，就过来帮忙。”
“但丑话说在前面，来我这跌，就要守规矩！
不听话，照样撵你走！”
“认得了，大哥。”
周加洪握紧话筒
“我……
我真尼想改了。”
“想改不是用嘴说尼。”
周加文顿了顿：
“加洪，你是我弟，我才跟你说这些。”
“人这一辈子，路是自己走尼。
走歪了，能回头，是运气。
回不了头，就废得了！”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但机会，就这一次。”
“大哥，认得了。”
“认得了就好。”
周加文说完，挂了电话。
嘟——
嘟——
嘟——
忙音在话筒里响
周加洪还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直到爸爸走过来，接过话筒，放回座机上。
“你大哥说哪样了？”
“说……
说过段时间，给我找跌事做。”
“嗯。”
孙元林拍拍三儿子的肩：
“加洪，你大哥嘴上狠，是为你好！”
“嗯。”
孙元林转身回屋了
周加洪还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星星，一颗一颗，冷冷地挂在天上。
像无数双眼睛，看着周加洪。
看着他这个，差点走丢的孩子。
夜里
周加洪躺在自己那间屋的床上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是妈今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他躺上去，觉得浑身骨头都松了。
这几天，周加洪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桥洞，网吧，朋友家的沙发，哪里都能睡，但哪里都不踏实。
像浮萍，没根。
现在，周加洪终于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有了根
虽然这根，是他差点亲手砍断的。
但还好，还在。
周加洪闭上眼睛，握了握拳。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提醒他还活着。
还有机会
“爸，妈，大哥……”
周加洪在心里默念：
“我一定改。”
“一定。”
窗外，风吹过核桃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在回应
周加洪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明昆那条巷子，被人堵在墙角，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抱着头，蜷在地上，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跑不动。
就在棍子要落下的时候，有人冲进来，一脚踹翻了那些人。
是大哥
周加文站在那里，像座山。
“哪个敢动我弟？”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手。
周加洪抬起头，看着大哥的背影。
那么高大，那么可靠。
像小时候，周加洪被村里的孩子们欺负，大哥也是这样冲出来，护在他面前。
“大哥……”
周加洪喊了一声
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是泪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18天
周加文：21岁零18天
木玉清：22岁零18天
孙元林：41岁零18天
周善心：41岁零18天
周加洪：19岁零18天
李桂香：19岁1个月零12天（离婚，怀孕约6个月零6天）
李小燕：5岁8个月零6天
周桐桐：6个月零6天
赢光保：21岁1个月零6天（服刑中）
周加美：21岁1个月零6天
周艾艾：6个月零24天
小杨梅：19岁5个月零6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1岁零18天
木昌隆：21岁零18天
小舅母：21岁零18天
姨妈：23岁零18天
姨爹：23岁零18天
表姐：1岁1个月零6天
邹文勇：20岁1个月零6天
老刘：约41岁1个月零6天
王总：约45岁11个月零6天
吴老板：约41岁1个月零6天
张老板：约35岁11个月零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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