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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医馆。
芈瑶把扶苏放在床上时,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怎么也掰不开。
“陛下……”她轻声唤,可他没醒。
巨石砸断了他三根肋骨,内腑移位,血淤在胸腔里吐不出来。若不是蛊心的汁液渗进伤口吊着一口气,他早就——
她不敢往下想。
门外,穆兰的嘶喊声隐隐传来:“顶住!都给我顶住!”
城破了。
不,城门还没破,可那些棺材里的活人比行尸更可怕。他们不是死人,是染疫最重的那批——本该在今晨断气,却被蛊神临死前的反噬催醒,成了半死不活的“疫尸”。他们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咬人,传疫,撕碎一切活物。
“娘娘!”医官连滚带爬冲进来,“城西疫尸破门了!穆将军请您——请您——”
“我知道了。”芈瑶掰开扶苏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指放进被子里,起身,拿过药箱,“准备药炉,起火,把城中所有的药材全搬来。”
“娘娘,可是那些疫尸——”
“我炼药,穆兰杀敌。”芈瑶一字一句,“她守住城门,我救活百姓。这是我和她的仗。”
医官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手上溃烂、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忽然跪下,重重叩首。
“臣……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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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
穆兰的刀已经卷刃了三次,换了三把,第四把也快废了。
城下,疫尸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曾经是活人,是番禺城的百姓,是昨天还喊她“将军”的老人和孩子。可现在,他们眼窝深陷,七窍流血,嘴角流着黑涎,嘶吼着、撕咬着、疯狂地撞击城门。
“将军!箭矢没了!”
“将军!东城垛口被撞裂了!”
“将军!李将军醒了,可他爬不起来!”
穆兰咬紧牙,一刀斩断爬上城头的疫尸脖颈,抬脚把尸体踹下城。那颗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那口型,是“救……我……”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烧了,浇上热油,堵住城门。谁退,我斩谁;我退,你们斩我。”
士卒们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忽然齐声大吼:
“喏!”
城下,疫尸还在涌来。
城中,芈瑶刚点燃药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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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药炉的火光照亮了芈瑶苍白的脸。
她打开药箱,取出父亲留下的医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蛊心入药的方子——可蛊心没了,只剩那滩渗进扶苏伤口的液体。她刮下来的那些,只够熬出一碗药,救了那个三岁幼童。
现在,她拿什么救这满城的人?
她的手在抖。
“娘娘……”老医官跪在她身边,颤声道,“蛊心已失,这药……没法炼了。城中染疫者三千七百人,若没解药,明日此时——”
“我知道。”芈瑶打断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父亲在信里写过:医蛊同源,善恶在人。蛊心是蛊,也是药。可蛊心没了,那就——用别的。
她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块木牌。
父亲的“必”字木牌,浸透了二十年思念的那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药炉里。
“娘娘?!”老医官惊呼。
芈瑶不答话,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块——母亲的。两块木牌并排放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发出噼啪的声响。
“父亲的信里写过。”她开口,声音很轻,“他守湖二十年,日夜受蛊神气息侵蚀,体内早已积存了蛊心的余韵。这块木牌跟了他二十年,也浸透了那些余韵。母亲那块也是。”
她看着火焰中慢慢变黑的木牌,眼眶发烫。
“爹,娘。”她喃喃道,“女儿不孝,连你们最后的念想也烧了。可女儿没办法……女儿要救人……要救他的天下……”
木牌在火中化为灰烬,灰烬中,有一点莹白的光。
那是蛊心余韵凝聚的药精。
芈瑶伸手,从灰烬中拈出那一点光,放进药罐里。光入水即化,药汤瞬间沸腾,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比之前那碗更浓,更烈,更纯粹。
“快。”她沉声道,“把所有染疫者全抬进来,一个一个喂。”
医官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冲进来:“娘娘!穆将军让臣来报——疫尸太多了,城门快撑不住了!将军说……请娘娘准备……万一城破……请娘娘带着陛下从密道走!”
芈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城头方向。
那里,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穆兰的嘶吼声隐隐传来。
她低下头,继续熬药。
“告诉她。”她说,声音平稳如常,“我不走。城在,我在;城破,我死。让她守住,我炼药。”
士卒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转身冲出去。
药炉的火光映在芈瑶脸上,映着她紧抿的唇,映着她红肿的眼,映着那一点谁也看不见的——母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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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穆兰听到士卒传回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决绝。
“好。”她说,“娘娘不走,我也不走。”
她转身,面对那些已经爬上城头的疫尸,面对那些曾经是人的怪物,举起卷刃的刀。
“兄弟们。”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娘娘在炼药,救咱们的父老乡亲。陛下在昏迷,他是大秦的天。咱们今天,死也得守住这道门。谁要是让一个疫尸冲进医馆,我穆兰做鬼也不放过他!”
士卒们齐声大吼,士气暴涨。
穆兰挥刀斩向最近的那具疫尸——刀锋入肉,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疫尸扑上来,张嘴咬向她的脖子。
她没有躲。
她伸手,左手直接塞进疫尸嘴里,死死抵住它的上下颚。牙齿咬进她的手臂,鲜血狂喷,骨头咔嚓断裂——可她用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刺穿疫尸的头颅。
疫尸倒下。
穆兰抽出左手,小臂上被咬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流。她用牙咬断衣袖,死死扎住伤口上方,然后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杀。
“将军!”副将冲过来要扶她。
“滚开!”她嘶吼,“守你的城!”
副将眼眶通红,转身冲回自己的位置。
城头,秦军死战不退。
城下,疫尸还在涌来。
医馆里,芈瑶一碗一碗地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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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了。
穆兰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疫尸,只知道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山,只知道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知道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只剩不到三百人。
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轰——”
巨响中,城门炸裂,疫尸如潮水般涌进来。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怪物涌向城中,涌向医馆,涌向娘娘和陛下所在的地方,忽然双膝一软,跪在血泊中。
“娘娘……臣……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白光从医馆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亮整座番禺城,照亮每一个涌进城中的疫尸。光芒所至,疫尸僵住,七窍流血停止,眼中的疯狂褪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是活过来后的力竭昏迷。
穆兰瞪大了眼。
医馆门口,芈瑶站在那里,手握药罐,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就是从她手中的药罐里发出来的。
“药成了。”她说,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城,“所有染疫者,抬进来。”
穆兰跪在城头,忽然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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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喂完了。
最后一个染疫者喝下药汤,烧退了,眼睁开了,活过来了。
芈瑶放下药罐,转身走向医馆内室。扶苏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可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她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然后,她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娘娘——!”
医官们冲进来,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老医官颤巍巍探她的脉,脸色骤变。
“这……这……”
“怎么了?”穆兰冲进来,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吊在胸前。
老医官抬头看她,嘴唇发抖:“娘娘的脉象……极乱……极弱……像是……像是动了胎气……而且她手上那些伤,被蛊神胃酸腐蚀的,已经开始溃烂,若不及时医治,这只手……”
穆兰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向芈瑶的手——那双曾经纤细白皙的手,此刻血肉模糊,溃烂流脓,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那是孤身入蛊腹、剖心救夫、彻夜熬药留下的伤,是她一声不吭、咬牙硬撑的代价。
“快……快救娘娘!”穆兰嘶喊。
医官们乱成一团,可老医官拦住他们。
“等等。”他说,目光落在芈瑶的小腹上,“娘娘昏迷前,一直护着这里……先看看孩子。”
他伸手探脉,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还在。很弱,但还在。”他看向穆兰,“娘娘的手……要保手,就得用猛药,可猛药伤胎。要保胎,就得缓治,可缓治……这只手可能保不住。”
穆兰愣在原地。
她看着昏迷的芈瑶,看着那双溃烂的手,看着她即使昏迷也死死护着小腹的手,眼眶通红。
“等陛下醒来。”她哑声道,“让陛下定夺。”
医官们点头,把芈瑶抬到另一张床上,开始做最简单的清创和包扎。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洒进医馆,洒在那两张并排放着的床上,洒在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大秦的帝后,用命换来了这一城的平安。
可他们自己,还能不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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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芈瑶的脸,而是空荡荡的床边。他猛坐起,扯动断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管,只是嘶声喊道:“芈瑶呢?朕的皇后呢?”穆兰跪在门口,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生死一线,药成与否,下一章,帝后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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