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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内的空气,在药丸碎裂的刹那仿佛凝固了。
胡管家脸上笃定的笑容僵住,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便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四肢无意识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脸上却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痴笑,显然已陷入“赤魇迷魂散”制造的迷离幻境,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
冯先生毕竟是幽冥堂精心培养的暗桩,在甜腻辛辣异香钻入鼻腔的瞬间便知不妙,厉喝“闭气”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疾退!他屏住呼吸,内力运转,试图将吸入的微量药烟逼出,左手更是闪电般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柄淬了“黑寡妇”剧毒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稍定。然而,那药烟似乎无孔不入,裸露的皮肤沾染处传来细密的麻痒,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极高明的迷烟!绝非相府护卫能有的东西!是陷阱!
他心中警铃炸响,张嘴就要发出示警的尖啸——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空声,在棚屋木窗碎裂的“哗啦”声掩护下,精准地钻入冯先生的耳膜。
他脖颈侧面骤然一凉,仿佛被冬日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那凉意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瞬间扩散!半边身体猛地一僵,蓄势待发的内力如同撞上冰墙,骤然滞涩!喉咙里卡住的啸声变成短促漏气的“嗬”声,握着淬毒匕首的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松了力道,匕首“铛啷”一声轻响,掉落在积灰的地面。
毒针!见血封喉?!
冯先生魂飞魄散,生死关头,幽冥堂残酷训练出的狠厉心性发挥了作用。他竟硬生生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握拳,朝着自己中针的脖颈侧面,狠狠一拳砸下!
“砰!”闷响伴着剧痛,让那迅速蔓延的麻痹感为之一滞。他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向身后那扇早已朽烂不堪的木窗!
“哗啦——轰!”
木窗连同部分土坯墙应声碎裂,冯先生裹挟着碎木与尘土,狼狈不堪地翻滚而出,重重跌落在院中齐膝深的荒草丛里。冰凉的夜露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半边身子却依旧麻木不听使唤,只有强烈的求生欲催动着尚能活动的右手和左腿,拼了命地朝着不远处那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院墙爬去。翻过去!只要翻过去,外面就是仆役杂居、鱼龙混杂的后巷,或许就能趁乱遁走,将这惊天的变故报上去!
杂物院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窗洞发出的呜咽,和荒草丛中冯先生艰难爬行的窸窣声。
苏清鸢从墙根最浓重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她脸上那刻意伪装出的蜡黄和疲惫尚未褪去,脚步虚浮,神色惶恐,与周围那些惊惧不安的下人毫无二致,轻而易举地融入了这片混乱。
主屋外间,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眉头紧锁,不住摇头。里间传来刘氏断断续续的、已经哭哑了的哀泣,以及苏文远粗重的、带着暴躁的喘息。
“废物!一群废物!”苏文远的怒吼隔着门板传来,“我养你们何用!连明轩中的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相爷息怒,大公子脉象奇特,似是热毒攻心,又似寒毒侵髓,症状变化极快,我等……实是闻所未闻啊!”一位年迈太医颤声辩解。
“滚!都给我滚!”苏文远似乎砸了什么东西,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来,个个面如土色。
苏清鸢趁着仆妇进出送水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里间。苏明轩躺在床榻上,面色已不是简单的发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绀色,口鼻处有暗红色的血沫不断渗出,胸膛起伏微弱,间或抽搐一下,气息奄奄。刘氏扑在床边,哭得几乎昏厥。苏文远则背对着门,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身象征权柄的宰相常服,此刻只衬得他背影苍凉而绝望。
亲生儿子命悬一线,家族祠堂付之一炬,内忧外患,众叛亲离……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也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苏清鸢心中无波无澜。她对苏文远早已没有任何父女之情,有的只是冰冷的审视和算计。她仔细观察着苏明轩的症状,紫绀、抽搐、出血、昏迷……这确实不像简单的“腐心蚀骨膏”,也不完全是冯先生所说的“黑线蛇毒”。倒像是……几种毒性混合,相互作用,产生了某种她未曾见过的变异。
她不动声色地退到外间角落,趁着无人注意,指尖微弹,几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在刚才太医们用过的、还未来得及收走的银针和药碗残渣上。粉末遇水及残留药液,迅速发生微妙变化。苏清鸢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果然。银针尖端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混杂的暗绿色和灰褐色,药碗残渣中也检测出至少三种不同毒物的微弱反应。其中一种,与她从陶罐中采集到的“腐心蚀骨膏”样本有相似之处;另一种,带着“黑线蛇毒”特有的腥甜;而第三种,最为隐晦阴毒,竟有些类似……她生母笔记中记载过的一种源自宫廷秘传、早已失传的慢性奇毒——“千机引”!
千机引,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期毫无症状,一旦被其他特定毒物诱发,便会瞬间爆发,毒性猛烈,症状复杂,几乎无药可解。其最大特点,便是能“嫁接”和“放大”其他毒物的毒性,使其变得诡谲难辨。
苏明轩体内,竟同时被下了至少三种毒!而且是以“千机引”为底,混合了“腐心蚀骨膏”和“黑线蛇毒”的变异剧毒!好精妙,好狠辣的手段!这绝不是冯先生和胡管家能独立完成的,背后必定有精通毒术的高人指点,甚至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毒婆婆”或“使者”亲自调配!
下毒者不仅要苏明轩死,还要他死得痛苦,死得离奇,死得让所有太医束手无策,从而将嫌疑最大限度地引向“懂毒”的苏清鸢!毕竟,一个被家族抛弃、怀恨在心的“毒妇”,用几种罕见毒物混合毒杀兄长,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
苏清鸢眼底寒光一闪。想栽赃给她?那她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弄巧成拙!
就在此时,内间传来苏文远疲惫而嘶哑的声音:“管家……去,把库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取来,给太医们……再看看,有没有用。”声音里已带了穷途末路的颓唐。
管家应声而去。苏清鸢心念电转,机会来了。
她趁着仆妇们被支使去取参、里外人员走动稍缓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挪到靠近内间门帘的阴影处,指尖夹着一枚细如牛毛、浸了特制药液的银针,对准门帘缝隙,轻轻一弹。
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入内间,精准地扎在苏明轩露在锦被外、微微抽搐的手腕内侧一个极隐蔽的穴位上。针上药液遇血即融,迅速渗入。
不过数息,苏明轩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虽然面色依旧紫绀,气息依旧微弱,但那骇人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剧烈抽搐,却平复了下去。
“轩儿?轩儿!”一直紧盯着儿子的刘氏第一个发现异状,惊喜交加地喊出声。
苏文远猛地转身,扑到床前,果然见儿子虽然依旧昏迷,但身体不再无意识地抽动,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他狂喜之下,又难以置信:“这……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候着的太医们也听到了动静,连忙挤进来查看,搭脉一探,顿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奇了!大公子脉象虽然依旧凶险,但那股暴烈的邪毒之气,似乎……似乎被一股温和之力暂时压制住了?这……这不合医理啊!”
“是祖宗保佑!是祖宗显灵了!”刘氏喜极而泣,对着祠堂方向连连磕头。
苏文远却没那么迷信。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猛地看向门外,厉声喝道:“刚才谁在外面?谁进来过?!”
仆妇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纷纷摇头说没有。
苏清鸢也混在人群中低头跪下,心中冷笑。她用的那针药,名为“镇魂露”,是她用黑风岭几种安神镇痛的草药,配合少量冰心莲精华调配而成,药性极其温和,主要作用是强力镇静、缓解痉挛,对于苏明轩体内复杂的剧毒,不过是杯水车薪,最多只能压制最表面的抽搐症状片刻。但就是这“片刻”,足以在绝望的苏文远心中,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也足以让他怀疑,这府中,或许还藏着能人。
果然,苏文远眼神变幻,挥手让太医和仆妇们都退下,只留下刘氏和两个心腹老仆。他走到门边,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和最后一丝希冀:“方才,可有人接触过大公子?哪怕只是递了杯水,拂了拂被角?若有,说出来,本相重重有赏!若敢隐瞒……”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全家发卖为奴!”
仆妇们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苏清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需要给苏文远一个“线索”,一个能顺理成章找到她,却又不会立刻暴露她身份的线索。
她故意在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袖中一个不起眼的、绣着几株简笔药草的小香囊“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香囊口微微松开,几粒晒干的、散发着清苦微香的草药籽滚落出来。
“什么东西?!”苏文远眼尖,立刻喝道。
旁边一个管事嬷嬷连忙捡起香囊和草药籽,呈给苏文远。
苏文远接过,仔细端详。香囊布料普通,绣工粗糙,像是下等丫鬟用的。但那几粒草药籽,他却隐约认得,似乎是……安神草?不,比安神草气味更清冽些。
“这是谁的?!”苏文远目光如电,扫视众人。
苏清鸢“怯生生”地抬起头,小脸蜡黄,眼神惶恐:“是……是奴婢的。奴婢前几日有些失眠,去后巷找摆摊的游方郎中买了点安神的草药籽,缝在香囊里……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带这些东西进来,冲撞了大公子!求相爷饶命!”她说着,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将一个胆小怕事、不慎犯错的小丫鬟演得惟妙惟肖。
苏文远盯着她,又看看手中的香囊和草药籽,眼神惊疑不定。游方郎中?安神草药?难道刚才那一丝奇迹般的缓解,竟是因为这丫鬟身上带着的、不知名的安神草药,恰好……克制了轩儿毒性中的某一种?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是在绝望中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他宁愿相信是某种机缘巧合的“偏方”起了作用,也不愿接受儿子真的无药可救。
“你,”苏文远指着苏清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抬起头来。你说,这草药籽,从何处买来?那游方郎中,现在何处?”
苏清鸢“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回、回相爷,是……是在西城角‘柳树胡同’口,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卖的。他说……说这草药叫‘宁心草’,是他云游时从南边山里采的,最能安神定惊……奴婢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地点、人物特征都有,听起来煞有其事。苏文远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彻底点燃了。
“柳树胡同……老道士……”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对身边的心腹老仆急声道,“快!立刻派人去柳树胡同,不,去把西城所有摆摊卖药的游方郎中、道士和尚,全都给我找来!一个不漏!快去!”
老仆领命,匆匆而去。
苏清鸢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柳树胡同口,确实偶尔有游方郎中摆摊,但她说的那个“山羊胡、灰道袍”的老道士,不过是她根据常见形象随口编的。苏文远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但这样一来,他寻找“解药”的希望就被引向了外界,引向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奇人”,而不会立刻怀疑到已经潜入府中的她身上。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利用冯先生这条线,摸清“毒婆婆”和“使者”的底细,拿到真正的解药配方或样本。也需要时间,让苏文远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折磨中,心力交瘁,意志崩溃。
“你,”苏文远的目光再次落到苏清鸢身上,少了些凌厉,多了些审视,“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奴婢……奴婢叫小菊,在……在浆洗房当差。”苏清鸢瑟缩着回答。
“浆洗房……”苏文远沉吟片刻,“从今日起,你不用回浆洗房了。就留在这‘清晖院’,专门负责照看大公子煎药、喂药之事。若大公子病情再有反复,你需立刻禀报!”
这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监视,也是存了万一那“宁心草”真有奇效,她能第一时间发挥作用的心思。
“是……是,奴婢遵命。”苏清鸢“诚惶诚恐”地磕头。
成功打入“清晖院”,接近了苏明轩这个最重要的“毒源”和“线索”,她的计划,又推进了一步。
然而,就在她暗自盘算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个新身份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相爷!相爷!不好了!”一个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祠堂……祠堂那边的火是扑灭了,可是……可是在废墟里,发现了……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快说!”苏文远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管家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发现了……夫人的陪嫁嬷嬷,李嬷嬷的……焦尸!她、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烧完的衣角,经辨认……是、是大小姐……苏清鸢离府时穿的那件旧衣的布料!”
犹如一道惊雷,在“清晖院”炸响!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芒。苏文远则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地上跪着的、那个刚刚被他提拔来照看儿子的“小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祠堂纵火,嬷嬷惨死,物证指向早已“嫁入深山”的苏清鸢……
而眼前这个“小菊”,恰好带着来历不明的“安神草药”,恰好在大公子病情“偶然”缓解时出现……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苏清鸢心中也是猛地一沉。她料到对方会栽赃,却没想到手段如此狠辣直接,竟用一条人命和拙劣却有效的“物证”,将矛头再次指向了她!
好一个连环计!下毒、纵火、杀人、栽赃……步步紧逼,要将她彻底钉死在“弑兄焚祠、戕害嫡母”的罪名上!
她缓缓抬起头,迎着苏文远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惶恐的表情,但藏在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了一枚冰凉的银针。
危机,从未远离。
而这盆试图将她彻底浇熄的脏水,也将成为她反戈一击的,最佳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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