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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通风口斜切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块刚揭封的豆腐,白得发亮。刘海眼皮底下压着一层黑影,睡是没真睡着,可也没全醒。他左手还搭在台阶边缘,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缠得歪七扭八,指节泛红。肩头那件米色高领毛衣织的外套,沉甸甸地挂着,带着点体温和樟脑味。
他动了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自己肩上——那件外套还在。他没急着脱,反而用手指轻轻捏了下衣角,布料潮乎乎的,显然一夜没干透。他侧过头,往折叠椅的方向看去。
徐怡颖坐着,背靠着墙,军绿色帆布包横放在腿上,手搭在包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心里数账。她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厉害,额前一缕头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边。呢子裙下摆沾着泥点,鞋尖也糊着半干的泥浆。
刘海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他记得昨夜她蹲下来给他重新缠纱布的样子,动作稳得像在调精密仪表,下手却轻得像怕碰坏什么。那时候他没敢看她脸,只盯着她手腕上的钢笔尾端,银色的金属蹭着纱布,一下一下,节奏比心跳还准。
现在她就在这儿,离他三步远,没走,也没睡。
他坐直身子,肩膀僵得像生锈的轴承,咔咔响了两声。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顺势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没脱,也没还。
这一动,徐怡颖睁开了眼。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帆布包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耳尖慢慢泛起一层红。刘海也没移开视线,就这么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点痞气,反倒沉得像井水底的石子。
他们都没换衣服,都没洗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通宵熬出来的青黑。一个穿着湿工装裤,一个套着湿呢子裙,谁也不比谁体面。
可就是这么狼狈的时候,谁都没笑谁。
刘海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该回去换衣服,要感冒了。”
“你也是。”她声音轻,但没退。
两人又对上了眼。
这一次,谁都没闪。
晨光慢慢爬过地面,照到设备箱上,油布反着微光。远处院里有学生走动,麻雀叽喳叫,广播站早间新闻的声音隐约传来,但这儿还是静的,像被隔开了。
刘海忽然笑了下,嘴角一勾:“你这绷带打得,比我强点有限。”
“总比你自己拿扳手绑的强。”她回了一句,语气还是惯常的冷,可耳尖更红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绕得整齐,结打得利索,确实比他自己弄得强多了。他想起她蹲在地上,单膝点地,一手拉着他手指,一手一圈圈绕纱布的样子,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你要不当设计师,能去当护士。”他说。
“你要是不当工程师,建议去评相声。”她冷笑,“就你这嘴皮子,不去说单口,可惜了。”
“嘿,”他乐了,“你还真敢说。”
“事实。”她抬眼看他,“你每次装傻,眼神都往右瞟。”
这话一出,刘海愣了一下。
上一章她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他在实验室装看不懂账目,故意留个破绽让她揪。她一眼就看穿了。
现在她又提,他没反驳,反而低着头笑,笑完抬头看她,眼神都不偏一下。
“行,我认栽。”他说,“但我这人吧,也就对你装傻。”
话出口,他自己都怔了半秒。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怡颖的手指顿在帆布包上,呼吸轻了一拍。她没接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有点晃。
刘海也没收回话,就这么迎着她的目光,像等着什么。
远处麻雀突然扑棱飞起,翅膀拍打声惊得两人同时一震。
随即,他们几乎是同步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一扬,眼角一弯,那种藏不住的、松下来的笑。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心跳还是呼吸,反正节奏对上了,像两个人踩着同一块砖走路,脚步不知不觉就齐了。
刘海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原地,靠回墙边。他抬手把《机械制图手册》从怀里掏出来,拍了拍灰,塞进工装裤兜。动作平常,可动作落下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本书还在。
徐怡颖也没再闭眼假寐。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帆布包背好,拉链拉到顶。
“走了?”刘海也站起身,肩膀转了两圈,骨头又响了几下。
“嗯。”她点头,没多说。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莫名其妙地合了拍。走到那台渗过水的数控模块前,刘海停下,蹲下检查油布接缝——尼龙绳还紧着,防水布压得严实,地面干的。
他伸手按了按布角,确认没松。
徐怡颖站在他身侧,没催,也没走开,就那么等着。
阳光从通风口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刘海站直身子,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她的呢子裙蹭过他的工装裤袖,是他的帆布鞋碾过地上的细沙。
他肩头那件外套还在。
她也没要。
外面的学生多了起来,有人路过仓库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广播站开始放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飘进来,软得像棉花糖。
刘海没动。
徐怡颖也没动。
他们就站在那儿,隔着半步距离,湿衣未换,满脸疲惫,可眼神却清亮得不像熬了一夜的人。
刘海忽然说:“下次别送药了。”
“嗯?”她挑眉。
“太麻烦。”他顿了顿,“直接骂我两句就行。”
“你以为我来是为骂你?”她冷笑。
“不然呢?”他咧嘴,“你又不是真关心我累不累。”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刘海。”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你要是哪天真倒下了……我不骂你。”
他没应。
她也没回头。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碎纸,打着旋儿,撞到设备箱又落下。
刘海慢慢走上前,和她并排站着,肩头的外套依旧没脱。
“那我争取别倒。”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可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一起看向门口。
阳光洒在门外的水泥地上,照出一片白亮。院里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当响,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可他们还站在厂房里,没走出去。
一步都没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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