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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健康恐怖主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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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溪柯努力眼神放空,动作迟缓,对一切指令做出最机械的回应。但那股来自清醒意识的、本能的抵触,如同顽强的野草,总在不经意间冒出尖芽。

    比如,在个体访谈时,当那个穿着纤尘不染白大褂、笑容标准得如同量产的医生,用温和到令人不适的语气,反复询问他“是否还觉得外面的世界是真实的”、“是否承认自己存在认知障碍”时。

    他喉咙里那句“我没有病”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下,换成一句含糊的、符合预期的“我…需要治疗”。

    又比如,在服用每日定时发放的、颜色各异的药片时。

    护士总是推着治疗车停在每个病人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将药片吞下,然后检查口腔。

    那些白色的小圆片,蓝色的胶囊,粉色的三角形……柏溪柯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但他服用后,总会感到一种思维被裹上厚棉絮般的滞涩感,情绪被强行抚平成一条直线,连记忆的边缘都开始模糊。

    他开始害怕忘记,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何在此。

    他被单独带到一个墙壁铺着软垫、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束缚椅,和一台闪着金属冷光的、带有各种旋钮和电线的仪器。

    两个体格强壮的男护工沉默地站在一旁。

    “柏溪柯,根据评估,你的情绪稳定性仍有欠缺,存在潜在的躁动倾向。”带他来的医生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为了帮助你更快地稳定下来,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深度调节’。这是标准治疗流程的一部分,请配合。”

    柏溪柯看着那台仪器和束缚椅,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听说过电击疗法,在那些模糊的、关于旧时代精神病治疗的恐怖传闻里。

    “不……”他后退一步,声音发干。

    护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

    们的手像铁钳,不容反抗。

    “请配合治疗,柏溪柯。抵抗只会延长你的痛苦,也证明你需要更深入的干预。”医生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压力。

    他被强行按坐在束缚椅上,皮质束带迅速扣紧了他的手腕、脚踝和胸膛。

    冰凉的金属贴片被涂抹上导电膏,贴在太阳穴和颈部。仪器接通电源,发出低沉的嗡鸣。

    “放松,这不会持续很久。是为了你好。”医生调整着旋钮。

    当第一波电流窜过大脑时,柏溪柯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撕裂了。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是一种对意识本身的、粗暴的践踏和焚烧。

    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炫目的惨白,所有的思绪、记忆、感官被搅成一锅沸腾的、尖锐的噪音。

    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

    他感觉世界在摇晃,耳鸣尖锐。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感觉如何?是否平静了一些?”医生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晃动。

    回答他的是柏溪柯从牙缝里挤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字眼:“…滚…”

    医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来一次不够。我们需要加强剂量,直到你建立起正确的条件反射。抗拒治疗,本身就是最需要被纠正的症状。”

    第二波,第三波……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足以摧毁任何理性防线的电击。

    痛苦超越了阈值,变成一种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空白噪音。

    在意识的边缘,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看到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身体在束缚带下可笑地抽搐。

    不知第几次间歇,护士端来了药片和水。

    他的下巴被捏住,药片被强行塞进嘴里,水灌了进来。他试图抗拒,想吐出来,但喉咙被捏住,被迫吞咽。

    药物混合着电流带来的灼痛和麻木感,迅速在体内弥散,将残存的、激烈反抗的意志也一并稀释、冷却。

    最终,他不再挣扎,不再咒骂,只是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身体时不时地无意识抽动一下。

    他就像一个真正被“调节”过的、坏掉的玩具。

    “很好。今天的治疗很有效果。”医生满意地记录着什么,“带他去静心室观察。如果情绪再有反复,随时准备下一次调节。”

    静心室是一个更小的、完全隔音的房间,只有一张固定在墙边的硬板床。

    他被扔在床上,门在身后关上,锁死。黑暗和死寂瞬间吞噬了他。

    绝对的孤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深的孤独。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残留的电流刺痛和药物的混沌感交织。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里是铁锈味。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动,但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在这里,不配合的下场如此直接,如此暴力。

    他们不杀你,他们只是系统地、以治疗为名,摧毁你作为人的意志和尊严,直到你心甘情愿地、或无知无觉地,融入那片蓝色的、麻木的海洋,或者滑向那不详的暗红色彼岸。

    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地流淌。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会儿。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和身体的痛苦逼疯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

    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滑了进来,又迅速无声地关上门。

    苏西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靠近床边。

    黑暗中,柏溪柯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阴影中似乎格外清亮的、浅褐色的眼睛。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头,然后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那个小布包凑到他嘴边。布包里是一个小水壶的壶嘴。

    干净,清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味,这就是稀释过的蓝莓气泡水。

    他贪婪地、小口地喝着,干裂的喉咙和灼痛的食道得到了些许抚慰。

    接着,她掰开一小块东西,塞进他嘴里。

    红橘酱那浓稠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热量和力量感。

    她又拿出那两片锡箔纸包的多理克药片,但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吃这个,又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用一块干净的、湿润的软布,轻轻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口水和冷汗。

    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不符的、奇异的温柔。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黑暗中,用行动默默进行着这一切。

    柏溪柯无力说话,只能通过喉咙里轻微的呜咽和微微放松的身体,来表达感激。

    喂完水,擦干净脸,苏西似乎想离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在黑暗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几乎只是气流的声音,极快地说:“…别放弃。他们…怕你记得。”

    然后,她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门重新锁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柏溪柯躺在黑暗中,嘴里还残留着红橘酱的酸甜,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

    身体的痛苦并未消失,但那股濒临崩溃的、想要彻底沉沦的绝望感,被这黑暗中短暂的、无声的关怀,稍微推开了一点。

    电击,强迫服药,关禁闭…所有的暴力“治疗”,似乎都指向一个目的:让他忘记,让他接受,让他“正常化”。他们害怕的,是他作为一个“清醒者”的记忆和认知。

    而苏西…她是怎么能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溜进禁闭室的?她那些蓝莓气泡水、红橘酱是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帮他?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病人,甚至医护人员,对她表现出丝毫的注意?

    在活动大厅,在走廊,在餐厅,苏西总是安静地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抱着她的泰迪熊。

    护士点名、发药、带领活动时,目光扫过人群,却从未在她身上有过任何多余的停顿。

    其他病人,那些麻木的蓝色影子,也从未有人与她交谈,甚至无人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她对他们而言,是“不可见”的。

    柏溪柯回想起一些细节。

    有时,在“团体交流”中,当护士要求按顺序发言时,顺序似乎会自动跳过苏西的位置。

    在餐厅排队领餐时,队伍似乎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所有人都默认应该避开的空洞。

    只有柏溪柯,能清晰地看到她,听到她,与她互动。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电击和禁闭更深。

    如果苏西并非“病人”,甚至可能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存在”,那她是什么?是治疗馆系统的一部分,某种更高级的、观察或诱导“玩家”的机制?还是…被困于此地的,别的什么东西的残影或投射?她给的“帮助”,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导向未知结局的引导?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躺在禁闭室的硬板床上,在身体残留的痛苦和冰冷入骨的猜疑中,紧紧抓住了那点萤火带来的一丝暖意。

    无论苏西是什么,她此刻的帮助是真实的。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害怕他“记得”是真实的。

    他必须记得痛苦,记得屈辱,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离开。

    即使要用这残破的身体和混沌的头脑,去对抗整个系统,去撕开这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柔的疯狂。

    黑暗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曲起了手指。

    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新的、自我施加的疼痛,来对抗遗忘的侵蚀,来铭刻“柏溪柯”这三个字,和“离开”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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