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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山。
黄梅院区的后山塔林,僻静而孤远。
此处条件简陋,仅能遮风挡雨,一些寻求道心平静的修士会在此常住。
程画站在一间茅蓬屋舍前。
提着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几乎与身后笔直的竹林融为一体。
舍前的一方石坪,苔痕斑驳。
不远一道清浅溪流从石间穿过,水底卵石圆润,几尾银鱼静栖不动。
一切显得平静祥和。
与之相对的是,茅蓬屋舍之后,低沉的雾气漫过层层黛色山脊,积累、聚集成阴郁的乌云,仿佛要将那屋舍压得透不过气来。
“哎啊!”
一声少女的尖叫和踏破水面的声音同时传来。
程画没有动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师姐——呜呜呜~~我的鞋又踩湿了呜呜呜——”
少女吧唧着湿透的鞋袜,哭唧唧的,跑到程画身边。
少女亲昵地抱着她的手,粉雕玉琢的脸上肉肉的,眼中噙着委屈的泪花,十分可爱怜人。
程画无动于衷。
对于五天前刚被师尊收入门下的小师妹,她的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无非就是吃饭时多了个人、修炼时要费神教导、休息前缠着要谈天说地而已。
师尊是个甩手掌柜。
收回来的小师妹更像是个小宠物,丢给她之后,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去找道友喝大酒的。
程画感觉不到心中有什么珍爱的感情。
她想起来的,是师尊叮嘱的责任。
小师妹在用她的手背擦眼泪,肉乎乎的小脸擦得嘟来嘟去。
“师姐,崔师姐还是不见你吗?”
“对。”
“为什嘛?她不是师姐最好的朋友吗?”
小师妹年纪还不大,会和其他新入门的学童一起在学堂认字学礼,人多嘴杂,自然懂得不少沧澜山的八卦。
“师妹听说,是她害师姐的境界掉落的,也害师姐错失不久之后的那掌门亲传的试炼。”
程画摇摇头。
“她也是受害者。”
“是吧,我猜也是。”
小师妹金鸡独立,湿透的鞋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扒拉着程画的袖子保持平衡,倒自己乐呵呵地玩起来了。
“学堂里总有人说这一切都怪师姐,说师姐在外面招惹了仇家,这才导致沧澜山两个未来可期的弟子这般丢失修为。”
程画给她蒸干湿透的鞋袜,清冷淡漠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波动。
“任他们说去吧。”
“那可不行,我和说话的那人打架了。”
程画顿了顿。
这我可没听说过。
打架在学堂里属于不守规矩。
程画想起师尊的叮嘱,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该责罚一下?
“打架?”
“昂...”小师妹有些心虚,吞吞吐吐,“有两个讨厌鬼天天在我面前说师姐的坏话,我气不过,和他们打了一架。”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赢了呀...诶嘿...嘿...”
程画思考了一下。
打赢了=胜利。
胜利=好事。
好事=奖励。
她心里头有了主意,眉间缓和下来。
“既然打赢,那今晚给你加点餐食。”
“啊?”
还以为要被责罚的小师妹错愕了,随后意识到自己师姐从不撒谎和说话兜圈子。
表情从愕然逐渐转变为雀跃狂喜。
她双手高扬,眉开眼笑:“噢哦!”
“我要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程画牵起小师妹的手往回走。
路过那条湿透小师妹鞋袜的小溪时,她将小家伙整个人拎着起来,一跃而过。
把小师妹都逗得一阵嬉笑。
程画突然问道:
“那两个讨厌鬼姓崔吗?”
“唔...好像不是,不过他们两个总爱在我面前闹腾...”
“崔师姐告诉过我,像我们这般貌美的女子,男子总在面前装模作样,多数就是对我们有意思。”
“啊...这样吗?”
程画像是想起来什么,淡淡地说:
“我前阵子下山历练,便遇到一个这样对我有意的男子。”
“那师姐也揍他了?”
“他虽然装模作样,却不讨人厌呀,甚至还救了我数次。”
“哇!”
小师妹眼睛圆滚滚的,散发光亮,“那师姐也喜欢他吗?”
程画微微僵住,眼角那枚很淡的泪痣颤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摇头。
“我一心修行,对儿女私情全无兴趣,不会对他有那份心意。”
茅蓬屋舍依旧被污云笼罩着,阴沉低压。
两人手牵着手,在一摇一晃的背影中,不紧不慢走向清净平和的竹林。
...
...
茅蓬屋舍。
屋内没有点灯,漆黑笼罩。
即使连窗外遗漏进来的光辉,也带着昏昏沉沉的味道。
崔温溪缩在角落的矮榻上,
那涣散空洞的眼神深处,没有一点光。
她在躲着窗户照进来的光。
——她知道程画又来了。
可崔温溪没有脸去见面。
她慢慢抱着膝盖,整个人轱辘一下侧倒在地上。
衣襟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细瘦的。
薄薄的寝衣底下撑起的柔软曲线也跟着倾倒,而一起自然先侧边坠下。
曲线自然是不大的,但已然是那纤细娇小的身段所容纳的极限。
而与之相衬的。
是极细的腰身,细得单手便能握住,一往下,那臀线同样小巧,却翘得惊人,圆润、饱满。
这般颓唐散漫,她不打算起来。
‘只是如此吗?’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尖锐的,刻薄的,是月素长老的声音。
——同时也是她生母的声音。
那一日她清醒过来,母亲就是这样看着她的,眼神冷得像淬过毒的刀。
‘修为丢了,人还没杀掉。’
母亲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崔温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程画是无辜的。
想说她资质那么好,修炼那么刻苦,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在母亲面前,只会让她更失望。
‘我养你这么多年。’
‘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以后莫要再来找我,我就当作少一个女儿。’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程画与那新收的小师妹说着话,天真可爱。
她想,程画一定恨她吧。
应该恨的。
可程画不恨。
这才是最让崔温溪受不了的地方。
崔温溪意识到。
往后余生,她都将困在这间破屋里,困在这具破碎的身子里,被煎熬到死。
她痛苦地淌下眼泪。
把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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