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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马殷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般快过。
北门外的铁骑截杀来得又急又狠。
宁国军的千骑从侧翼砸进了牙兵阵列。
马賨嘶吼着领人往西硬冲,把那股铁骑的主力吸引过去。
高郁骑的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马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铁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带也扯了。
紫色的战袍早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后,踩了好几脚。他索性把袍子也脱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绢中衣。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是踩到一块尖石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脚底板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但他没有停。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儿郎们的惨叫声,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后。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下来。
一慢下来,就是死。
宁国军的铁骑追了过来,沿着官道截杀,蹄声如雷。
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进了官道两侧的水田里。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没过了腿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烂泥裹着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从淤滩里拔木桩。
方向全乱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铁骑在哪。哪是死路。
远处有几个黑影也在田里跑。看不清是溃兵还是流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踩水的声音。
马殷跟着那几个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后来他跑不动了。
腿像是坠了铁石,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没了知觉。
脚底板的伤口混着泥浆和田水,胀得发麻。
马殷低头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路边的沟渠旁有一具楚军的尸体。
马殷愣了一瞬,然后蹲下身,把那具尸体脚上的一只布靴扒了下来。
靴子太小,他的脚硬塞了半天才勉强套了进去,脚趾头蜷缩在里头,顶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总比赤脚走路强。
他把另一只自己的靴子也紧了紧,扶着田埂站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蛙鸣。
铺天盖地的蛙鸣,从四面八方的稻田里涌过来,聒噪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这么蹲着,蹲了好一阵。
直到远处田埂上晃过来几个人影,他才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紧了身子。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
不是兵。
是百姓。
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神色惶恐,和他一样从潭州城里逃出来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娘的怀里,浑身打着哆嗦。
一个老汉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一个后生背着一只破旧的背篓,篓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袋糙米。
他们看见蹲在田埂后面的马殷,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个五十出头的痴肥老叟,满身泥浆,只穿着一件绢中单,两只脚上套着不一样的靴子,狼狈得不成人形。
“老人家,你也是从城里头跑出来的啵?”
领头的后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马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生往他跟前凑了凑,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绢中单上停了一下。
那件衣裳虽然脏污不堪,但衣料考究,细绢的,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城里富户?”
后生试探着问。
马殷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生也没再多问。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问人来路。
能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我们几个商量着往南边走。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一路走噻?人多些,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殷点了点头。
他混在这十几个百姓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狼狈的肥硕老叟,就是半天前还坐在潭州帅府正堂里发号施令的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
他们只是觉得这老头穿得体面些,多半是城里的富户或是大族,被兵灾逼得跟他们一样抛家舍业地逃命。
不过是个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饱饭的可怜人罢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
马殷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
心头乱作一团麻,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子,上头刻着两行字,一行写着“北 铜官驿”,另一行写着“东南 醴陵”。
马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根木桩子,愣了好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醴陵。
他们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择路,铁骑从北面追来,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便混进了这群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里,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刘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庄三儿的兵马在那里驻了大半个月,城里驻军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往东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从后脊梁底窜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许德勋的水师在那里,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绝了这个心思。
昨夜混战,他亲眼看见宁国军的铁骑追杀。
往北的官道上,这会儿一定铺满了宁国军的斥候和游骑。
刘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会调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条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宁国军斥候的凶险比撞上鬼还大。
马殷的心思虽然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像他这种人,越是逼到绝境,心思转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东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西南,衡州。
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彦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衡州还没有失守,只要到了那边,就有城墙可以依靠,有兵马可以调遣,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还有希望。
马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看了一眼身边这十几个百姓。
这些人都是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
卖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帮人浆洗衣裳的。
平日里莫说见过节度使,便是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们不认识马殷。
在他们眼里,马殷不过是个穿着体面些的肥硕老叟。
多半是城里的大户,或许是开绸缎铺的,或许是米行的邸店东家。
总之,是个比他们有钱的人。
仅此而已。
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喘得像拉磨的驴一样的肥硕老叟,就是那个坐在帅府里喝酒吃肉、每年从他们身上刮钱粮的楚王马殷……
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刘靖那个狗贼进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抚百姓、清算旧账。
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马殷跑了,而宁国军正在悬赏缉拿。
赏格会有多少?
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贯钱就够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边这些人认出来……
不敢想。
不能想。
马殷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吭。
步入盛夏,日头猛烈。
辰时一过,太阳就像一只烧红了的铜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往下倒热气。
官道两侧的水田蒸腾起一层白雾,稻叶卷成了筒状,蔫头耷脑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发烫,脚底的靴子也挡不住多少热气。
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前头那个后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扔,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开领口大口喘气。
“不——不行哒。再走下去,非晒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半跪在路旁的沟渠边上,想捧水喝,可沟渠里的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又浑又热,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捧了一口含在嘴里,皱着脸吞了下去,随即干呕了两声。
马殷站在队伍中间,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是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
妇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搂着,解开衣襟想喂奶。
可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哪里还有奶水。
孩子拱了几下,没吃到,哭得更急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胸口乱拱。
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攥着孩子的小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
领头的后生蹲在路边,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把生米,是从背篓底下抠出来的碎米粒,混着糠壳和灰尘。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
犹豫了一下,把米粒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来,把米粒放在嘴里嚼碎了,嚼成一团糊状的东西,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抿进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
吮着那点米糊,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一眨不眨。
马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
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马殷看。
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跳。
说不清为什么。
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甚至算不上好奇。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块肉。
马殷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饿坏了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后脊梁上掠过了一丝极细极短的凉意。
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细小感受了。
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
绢中单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拧一把能拧出半碗汗水。
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绢中单底下一起一伏。腰间的肥肉一层叠一层,连弯腰都费劲。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自从打下湖南,被推举为武安军节度使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养尊处优,出门不是乘肩舆就是骑马,连走路都嫌累,何曾受过这等罪?
如今那些当年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筋骨,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
一顿少进三碗饭食便觉难熬。
每日酉时雷打不动要喝上半壶醴泉春。
入冬了要吃炙羊腿,天热了要啖冰镇乌梅饮子。
夜里批阅案牍到亥时,必得叫庖厨端一碟子樱桃毕罗来当宵夜。
那些樱桃毕罗、醴泉春、炙羊腿,全都变成了枷锁,压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方才那个后生说“再走下去非得晒死在路上不可”,马殷觉得这话没说错。
再走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刚好,前方百余步外出现了一片林子。
杂木林,不大,约莫三四亩的样子。
苦槠树、樟树、油茶树、几棵矮松,还有一蓬一蓬的灌木丛,杂乱地长在一处。
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叶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但有树荫。
光是这一条,就够了。
“那边有林子咧!进去歇哈脚,找些水跟东西呷!”
领头的后生一指前方。
一行人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子。
林子里好一些。
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斑驳的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
偶尔有一丝风从树隙间穿过来,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肌肤上一层寒粟。
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树根底下、石头上、倒伏的枯木上。有几个干脆就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马殷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樟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臀部着地的那一刻,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酸胀得几乎没有知觉。
那只从死人脚上扒来的靴子紧得生疼,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了下来,脚趾头被挤得发红发紫,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口擂动慢慢平复下来。脑后的老樟树皮粗糙得硌人,但他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困乏中变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翻石头。有人在扒灌木丛。有人在折树枝。
马殷睁开眼。
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
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
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半黄不绿的,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
她也不管了,连泥带根拔起来,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塞进嘴里嚼。
嚼得满嘴绿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在一处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几棵野葛,费了好大的劲把葛根挖了出来。
葛根又硬又涩,生吃起来像在嚼木头,但好歹能填肚子。
马殷的肚腹开始鸣响。
不是寻常的饥馁,而是一阵翻肠倒肚的绞痛,伴随着一股酸水从心窝里直泛上来,呛得他干呕了一声。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滴米未进。
帅府正堂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半碗米汤、两块麦饼,早已化得点滴不剩。
得找东西吃了。
马殷撑着树干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住,两条腿发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坐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磕得他眼前冒金星。
第二次勉强站了起来。
他扶着树干走了几步,松了手,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得咬着牙往前挪。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树。
说它是树都勉强。
更像是一丛灌木,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长出来,不到一人高。
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棠梨果,小得可怜,还没长成,硬邦邦的,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
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伸手去够。
手指头刚碰到那颗最大的果子,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啪”的一下把果子从枝头拽了下来。
马殷转过头。
是两个年轻后生。
一高一矮,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
面孔黑瘦,衣衫褴褛。
矮个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那颗青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个子也在摘。
他手长些,把枝头剩下的几颗果子全捋了下来,一股脑揣进怀里。
矮个子一把伸手去抢:“你拿那多做么子!我只呷哒一个!”
“是我先看到这棵树的!”
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果子。
“放屁!是我先看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为了几颗还没长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
矮个子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襟,高个子一拳砸在矮个子的鼻梁上,打得鼻血直流。
矮个子不甘示弱,低头一口咬在了高个子的手腕上。两个人在腐叶里滚成了一团,骂骂咧咧。
几颗青果子在扭打中从怀里滚出来,掉在腐叶上,被踩得稀烂。
马殷站在旁边看了一息,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上前拉扯。
“行了行了,别打了!不就是几个野果子么,林子里到处都是,何必——”
话没说完。
矮个子正在火头上,被人从背后一拽,以为又来了个抢食的,回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马殷的左颊上。
马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软地上,“嗡”的一声,满脑子金星乱窜。
他趴在地上,捂着左脸,半天没爬起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知是牙龈磕破了还是嘴唇咬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
疼倒是其次。
马殷趴在那堆腐叶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马殷,堂堂武安军节度使,领着十余万大军,坐拥湖南数十州县,每年赋税钱粮数百万贯,何曾被人这样打过?
而现在,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难百姓,一拳打翻在地。
他想怒。
可他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殷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没蹭干净,抹成了一道红痕。
那两个后生已经被别人拉开了,各自坐在一边喘气。
被踩烂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叶上。
马殷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默默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找到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
叶子窄窄长长的,边缘有锯齿,摸上去涩手,背面泛着一层灰白,像是沾了薄薄一层面粉。
不知道能不能吃。
但他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在拔同样的东西,拔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绿汁,也没见她吐出来。
马殷蹲下身,拔了几棵。
根上带着泥,他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最外面一层,剩下的懒得管了。
塞进嘴里。
苦的。
一股子生涩的苦味泛溢开来,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叶子的草筋粗韧得像嚼草绳,怎么嚼都嚼不烂,梗在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舍不得吐。
硬着头皮嚼了十几下,把那团糊状的东西连同苦汁一块咽了。
顺着喉管一路刮下去,肚肠里翻了一阵。他赶紧蹲在地上闭着眼撑了一会儿,才勉强忍住没吐。
又拔了几棵,连根茎一块儿吃了。
根茎更难吃,又硬又涩,带着一股泥腥味,如嚼枯柴。
他蹲在那丛野菜旁边,一棵一棵地拔,一棵一棵地往嘴里塞。
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眨了眨眼。
不能哭。
不能让这些百姓看见他哭。
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蹲在林子里啃野菜啃得直哭,那也太丢人了些。
再说,他若是哭了,这些百姓反倒会起疑。
什么样的大户老爷,吃两口野菜就这副模样?
除非他以前吃的东西太好,落差太大。
那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被他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吃完野菜,他又四处转了转。
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坑里积了些雨水,混着腐叶和碎泥,已经发了绿,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和两只死蚂蚱。
马殷蹲在坑边,看着那潭脏水。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面上,双手捧起了一捧浑浊的绿水。
水里有泥沙,有腐叶碎屑,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他捧着那捧水犹豫了半息,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凉的。带着泥腥和腐臭,顺着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肚肠里。
肠胃被激得猛然抽搐。
他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忍住了。
又捧了两捧灌下去,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终于缓了些。
马殷直起身子,抹了抹嘴角。
手背上混着各种污渍和血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走回大伙歇脚的地方。
十几个百姓东一堆西一堆地坐着,啃野菜的啃野菜,嚼草根的嚼草根。
方才打架的那两个后生也消停了,矮个子摸着被打肿的鼻子,高个子揉着手腕,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着,谁也不搭理谁。
马殷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些人。
腹中已暗自盘算开来。
他不能一个人走。
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
湖南多山,群峰叠嶂之间,古木参天,灌木丛生,猛兽横行。
虎患在湖南素来严重,前年光是长沙县报上来的虎患就有七起,咬死咬伤了十几个人。
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豹子、黑熊、野猪,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
除了野兽,还有匪。
湖南山多林密,历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薮。
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
兵荒马乱的年月,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
落单的行人走山路,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
马殷一个年过五旬、大腹便便的老叟,手无寸铁,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
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人多了,走山路不至于被野兽盯上。
碰上小股的匪寇,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人走,目标太明显。
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
马殷清了清嗓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靠,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
“诸位。”
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
“方才在岔路口,老夫看了路牌。咱们走的方向,是往东南——醴陵。”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醴陵?”
那个后生皱了皱眉。
“那不是……”
“不错。”
马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城里驻着他的兵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神色,然后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听过一些传闻。”
后生竖起了耳朵。
“那个刘靖,”
马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着像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可他的兵……”
他摇了摇头,面露惧色。
“他的兵,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话,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宁国军的军纪之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理由。
几个妇人面露惊恐。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咱们要是去了醴陵。”
马殷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嗫嚅着开了口。
“我听人讲,那个刘靖,好像……好像还行?”
马殷扫了他一眼。
“还行?什么意思?”
瘦小汉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些:“年前有个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货郎,在我们坊里卖针线。他讲刘靖治下的百姓过得蛮好,不收杂税,还分田地……”
“货郎的话你也信?”
马殷冷笑了一声。他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收敛,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你想想看。”
马殷掰着手指头说。
“刘靖这几年做了什么?打吉州,打洪州,打抚州,打虔州。现在又来打我们潭州。一年到头不停歇,年年都在打仗。”
他拍了拍大腿。
“打仗要花钱。打仗要征粮。打仗要征民夫。这些钱和粮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你说他治下百姓过得好?一个年年打仗的地方,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好?”
瘦小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百姓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马殷说的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
但恰恰因为够浅白、够直接,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众。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潭州城的寻常百姓来说,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么几条。
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一打仗,赋税加,男丁被强征为役夫。
一打仗,粮价涨。
总之,什么都完了。
马殷看着这些百姓脸上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
“老夫在衡州有亲眷。”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蔼。
“在衡州城外有几十亩水田,都是上好的田地。城里还有两间邸店,一间做绢帛行当,一间做南北杂货。”
他看着百姓们的眼睛。
“诸位若是愿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到了地方,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给大伙耕种。”
“都是上好的水田,灌溉方便,一年两熟。若是不想种地,也可去邸店里帮佣。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
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个年月,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自若,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些许诺,一文钱都不值。
他在衡州哪有什么亲眷?哪有什么水田邸店?
他只需要这些人跟着他走。
“当真?”
那个后生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欣喜。
“当真。”
“老人家讲话算话?”
“说话算话。老夫姓……孙。”
他顿了一下,随口编了个姓。
“孙家在衡州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几十亩水田还是拿得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个矮个子后生。
矮个子正低着头坐在石头上,搓着手指头,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
感觉到马殷的目光,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过了一阵,矮个子终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走到马殷跟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孙……孙老人家。刚才那一拳……是我鬼迷哒心窍,不是存心的。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
马殷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
“都是落难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矮个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退回了人群里。
马殷收回手,目光在这十几个百姓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渴盼。
马殷看着这些人,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如今的他,和他们并不相同。
“那就定了。”
马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慢慢站起身来。
“歇够了的就动身吧。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山路。趁着天还亮,多赶些路。”
十几个百姓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收拾好各自简陋的行囊。
那个后生走到马殷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出了领头的位置。
马殷迈开步子,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他领着十几个百姓走出了林子,重新踏上了被日头烤得滚烫的官道。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西南,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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