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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夜宴落幕，风浪归平。
盘踞东南数十年的漳泉割据戾气，随着一纸降表落笔，彻底烟消云散。
高台撤尽灯火，战船尽数归港。
原本肃杀森严的江岸，终于褪去了最后一层虚张声势的紧绷寒意。
城内文武各自归府，人心各异。
有人不甘数十年藩镇基业一朝拱手，满心怅然；有人厌弃战乱纷争，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但满城上下，再无一人敢当众提及“死战”二字。
昨夜高台一战，静海门九子尽败，东南公认的顶尖武道势力一夕折戟，彻底蛰伏，再无往日睥睨一方的威势。
武道既崩，水师天险亦被一掌断江的天人手段碾碎，漳泉最后的底气，已然荡然无存。
陈洪进端坐王府大堂，彻夜未眠。
降表已交，字字割舍，句句认命。
他执掌漳泉十余载，坐拥漳、泉二州沃土，手握数万水师、千艘战船，割据东南，形同诸侯。
往日里关起门便是土皇帝，生杀予夺、政令自出，何等自在威风。
可昨夜那一掌断江的天人神迹，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人力再强，终究难敌天道；割据再久，终究难逆天下大一统的滚滚大势。
既然归降已是定局，他便要做得赤诚、做得彻底。
既要保全陈氏百年宗族安稳，也要护住漳泉数十万黎民免于兵戈战火。
······
次日破晓，天光洒落泉州城。
陈洪进一身素色官袍，褪去藩王配饰，亲率漳泉残余文武，亲赴驿馆，恭拜大宋使团。
较之此前数日的疏离、戒备与暗藏对抗，今日的他姿态谦和，礼数周全，全然是藩臣恭迎天朝使节的恭敬模样，再无半分割据诸侯的倨傲傲气。
“赵副使，林真人。”
陈洪进躬身深揖，态度诚恳，“漳泉二州户籍图册、军民账目、府库钱粮薄册，尽数整理交割完毕。降表在此，可由使团带回汴京，呈递官家御览。”
赵普伸手接过厚重册卷，神色肃穆，语气公允，字字得体：“节度使深明天下大义。如今中原初定，五代战火余烬未熄，四方藩镇各据一方，百姓流离饱受兵祸。节度使不愿再使东南生灵涂炭，主动纳土归降，息兵止戈、顺天应人，此乃保全一方黎民的无上善举。官家素来仁厚，必感念节度使赤诚，善待陈氏宗族、安稳漳泉百姓。”
一番话，既抬高了陈洪进的格局，又彰显了大宋一统天下的正统大势，不卑不亢，分寸绝佳。
陈洪进微微摇头，眼底藏着沧桑，亦带着俯首归顺的卑微与恭谨，顺势捧高大宋、自降姿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大宋承天命、定中原，圣君临朝、四海归心，此乃天意人道。陈某割据一隅多年，不过是苟安江南，若负隅顽抗，便是逆天而行、祸乱苍生。今日纳土归宋，非迫于势，实乃顺天应命，只求终结东南割据之局，令百姓安享太平。”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归降非一时权宜之举，赤诚需终身践行以为佐证。为表漳泉永世归顺之心，我命嫡长子陈文颢，随使团一同北返，入汴京定居。”
话音落下，身侧一名青衫少年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端方恭顺。
陈文颢乃是陈洪进嫡长子，自幼饱读诗书、沉稳聪慧，是陈氏宗族未来支柱。
他心知此行深意，名义上是入京定居、瞻仰天朝风华，实则是孤身入质京师，以自身自由、前程乃至性命，为整个陈氏宗族作保，杜绝朝廷猜忌。
陈洪进望着爱子，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压下心绪，郑重补道：“犬子入京，可常年侍奉官家左右，沾染天朝礼乐风华，习得中原礼制、朝堂治道，亦可让他亲身见证大宋盛世气象。臣令其终身留居京畿，不擅离汴京、不私掌属地，世代臣服、永世效忠，以此明我陈氏上下永不反叛、一心向宋的赤诚本心。还望二位天使代为禀奏官家。”
赵普心中暗自感慨，微微颔首应允。
陈洪进这一步棋，走得稳妥、走得赤诚。
以世子为质，彻底斩断了漳泉旧部负隅顽抗的念想，也给足了官家最大的诚意与台阶，自此东南二州彻底安定，再无割据隐患。
未过多久，使团整顿行装、车马齐备，正式启程北返。
泉州百姓沿街而立，纷纷相送使团，无人阻拦、无人动乱。
昨夜江边天人断江的神迹早已传遍全城，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漳泉归宋，是天命所归，是大势所趋。
······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
使团渐行渐远，彻底离开泉州地界。
林越静坐马车之中，白衣素雅，身姿慵懒。
窗外山河原野次第倒退，徐徐江风穿帘而入，拂动他衣袂轻飏。
此番南下漳泉，短短数日，收获远超以往。
他心底默默复盘全程，每一次系统奖励，尽数触发了天命羁绊人的暴击。
究其根源，便是赵燕娘始终伴他左右。
少女温顺纯粹、心性澄澈，对他全然信任、无条件托付，是他唯一的天命羁绊，亦是他修行路上最厚重、最难得的机缘。
林越眸光微动，心底思绪清晰浮现。
有赵燕娘在侧，任务暴击不断、修为暴涨不止、机缘接踵而至，收益远超独自履职。
往后朝堂办差、四方历练、镇乱安民，若能常让她伴身左右，自身修行之路必定一日千里、步步登天。
可转念一想，他眼底又掠过一丝无奈与审慎。
赵燕娘是大宋金枝玉叶、当朝长公主，身份尊贵无比。
二人无名无分，他屡屡携长公主四处奔走、出入同行，终究不合礼制、有违纲常。
长此以往，必然引来漫天弹劾非议，轻则损毁公主清誉，重则滋生朝堂猜忌，给二人皆招来无穷祸端。
林越沉吟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待回京之后，便寻良机面奏赵匡胤，恳请官家下旨，准许他与赵燕娘早日完婚。
一旦赐婚成礼，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体同心。
日后无论他履职朝堂、出使四方、历练镇乱，携公主同行皆合乎礼法、顺理成章，朝野无人能置喙、无人能弹劾、无人能非议。
既能护得赵燕娘一世清誉安稳，亦能稳稳留住自身最大的天命机缘。
车帘轻轻晃动，身旁少女似察觉到他心绪微动，抬眸看来。
一双眼眸澄澈如水，温柔明净，轻声问道：“真人在想什么？”
林越收敛心底思绪，眸光柔和温润，望着她浅浅一笑：“在想，回京之后，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赵燕娘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羞涩垂首，长睫轻颤，心底涌上满满甜意，静谧无言，唯有满心信赖与期许。
使团车马不做停歇，日夜兼程，一路向北，奔赴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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