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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夜色深沉，丞相府内灯火通明，却无宴饮的喧闹。
钱惟演屏退左右，只将朝中一众身居要职的文臣、士林领袖尽数请入内堂。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肃穆的面容。
自昨夜与林越在密室相见之后，钱惟演心中便已拿定全盘主意。
他太清楚吴越朝堂的局势：主战武将手握兵权，性情桀骜，宗室之中也不乏固守旧业、敌视宋廷之人。
倘若自己私会大宋驸马的消息走漏，顷刻间便会被安上“通敌叛主、勾结外敌”的罪名。
到那时，不仅自身性命、家族安危难以保全，整个文臣集团都会遭到清洗，原本为保全百姓与宗族谋划的退路，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故而从始至终，他都决意将昨夜会面之事烂在腹中，只以天下大势为说辞，引导同僚与君王做出抉择。
待众人落座，厅堂之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主位的钱惟演身上。
这位江南文坛领袖、当朝丞相，执掌文权多年，眼界深远，向来是一众文臣心中的主心骨。
钱惟演缓缓抬手，压下厅堂间细微的骚动：“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私事，只为吴越社稷，为钱塘百万黎民。时至今日，天下格局早已尘埃落定，诸位想必都看得分明。”
他起身走到厅堂一侧，抬手示意侍从展开一幅简略的天下舆图，指尖划过版图之上大片归宋的疆土：“大宋开国数载，兵锋所向，四方割据势力相继覆灭。南唐雄踞江南半壁，一朝倾覆；漳泉二州弹丸之地，陈洪进审时度势，主动纳土归降，如今全族安稳，属地百姓安居乐业。放眼四海，如今便只剩我吴越，孤悬于大宋腹地之内。”
话音落下，堂中文臣纷纷低声议论，眉宇间皆染上忧色。
他们久居江南，深知吴越的处境：北面、西面、东面尽是大宋疆土，如同身陷重围，所谓的江海天险，在如今四面合围的态势下，早已失去往日的屏障作用。
“有人寄望北疆北汉，盼其牵制大宋兵力，又或是指望契丹铁骑南下驰援。”
钱惟演语气微微一沉，道出残酷现实，“可北汉困守太原孤城，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契丹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跨越万水千山来救我吴越？此等念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言辞愈发恳切：“我钱氏治浙百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有如今钱塘富庶繁华。可一旦战火燃起，大宋铁骑挥师南下，十三州沃土必将沦为战场。良田被毁，商铺关停，市井凋零，最终受苦的，还是寻常百姓；而我们这些世家士族，累世积攒的家业、文脉传承，也会在兵戈之中毁于一旦。”
“陈洪进仅有两州之地，尚且懂得顺势而为，以归降换取全境安宁。我吴越坐拥十三州，难道非要等到大军压境，城破国亡之时，再追悔莫及吗？”
一番剖析，情理兼备，将利弊得失讲得通透无比。
在场文臣大多出身名门士族，一生经营的家业、宗族根基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不似武将那般崇尚刀兵，心中最畏惧的便是战乱四起、家业倾覆。
加之众人素来信服钱惟演的判断，一番思索过后，态度迅速达成统一。
一名白发老臣率先拱手，语气坚定：“丞相所言句句属实，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逆转。为社稷、为百姓计，我等恳请大王早做决断，效仿漳泉先例，主动纳土归宋，方是万全之策。”
“我等附议！”
接连不断的附和声在厅堂内响起，满堂文臣口径一致，心意相通。
所有人都将这份选择，视作身为臣子为国谋划的本心。
见众人众志成城，钱惟演心中微定，叮嘱道：“诸位心意，老夫已然明了。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入宫，面见大王，直言利弊。切记，只论天下大势，只念黎民安危，莫要心生旁念，乱了方寸。”
众人齐声应诺，密议就此散去。
······
次日，吴越王宫的朝殿之外，数十名文臣列队求见。
钱惟演一身官袍，立于队列之首，神色从容。
待吴越王传唤，众人依序入内，齐齐跪拜在王座之下。
钱俶端坐高位，年过五旬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近日来，他日夜思虑天下局势，心中早已被重重顾虑缠绕。
见一众文臣集体觐见，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爱卿联袂而来，可是有国事相奏？”
钱惟演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将昨夜商议的说辞缓缓道出。
依旧是先剖析吴越四面被围的绝境，再举南唐、漳泉覆灭归降的前车之鉴，最后恳请钱俶认清大势，早日定下纳降之计，避免战火蔓延，荼毒生灵。
紧随其后，其余文臣轮番进言，说辞大同小异，却态度坚决，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整座大殿之内，文臣一派声浪整齐，立场无比鲜明。
钱俶静静听着，眉头紧锁，心绪翻涌不休。
他并非昏庸之主，文臣所说的道理，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也明白，以吴越如今的实力，硬抗大宋，胜算渺茫。
可百年基业世代相传，王权在握数十载，要他亲手将祖宗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心中终究万般不舍。
一边是存续百年的王权与基业，一边是百万百姓的安危与属地安宁，两难的抉择死死困住了他。
待众人说完，大殿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钱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力：“诸位爱卿所言，朕皆已知晓。此事事关江山社稷，非同小可，容朕三思而后行。”
此言一出，便意味着他依旧在犹豫，不愿立刻做出决断。
文臣们相视一眼，并未继续逼迫。
他们明白，劝说非一日之功，今日能让大王直面危局，便已是迈出了关键一步。
众人再度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钱俶出了大殿，凭栏远眺，望着宫外繁华的钱塘城，他心中的焦虑愈发浓重。
文臣的劝谏如同警钟在耳畔回响，可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局势能出现转机。
他尚且不知，那道搅动江南格局的身影，已然踏入了这座富庶的城池，一场新的斗争，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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