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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域,魔焰山。
距离混沌魔神被彻底封印,已经过去了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时光,对于凡界生灵而言,已是十代人的更迭,可对于踏足半仙境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后山的葡萄架依旧繁茂,只是当年的竹屋,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石桌上的白瓷茶具,被摩挲得发亮。林辰躺在那张熟悉的安乐椅上,二郎腿随意翘着,右手捏着一卷古籍,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
五百年岁月,他早已从当年的涅槃境,一路踏过圣境,稳稳站在了半仙境的巅峰。
焚天净世仙火,早已化作先天灵火,一念可焚山煮海;紫霄灭魔仙雷,也已进阶为九天神雷,一动可裂碎苍穹;九转圣体更是淬炼到了极致,肉身成圣,万法不侵。
整个灵域,乃至周边的数十个小世界,他早已是公认的无敌存在。别说半仙境,就算是上古遗留的人仙境残魂,在他面前,也走不过三招。
可只有林辰自己知道,他的境界,已经卡在半仙境巅峰,整整三百年了。
不是他有意压制,而是无论他如何参悟周天大道,如何淬炼道基,始终差了那临门一脚,始终无法真正踏入人仙境。那道门槛,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看得见,摸得着,却始终跨不过去。
他曾问过周天圣人留在龟甲中的残魂,残魂只留下了一句话:“大道无情,亦有情。仙途非只杀伐,红尘方见本心。你护了万灵山河,却未历过人间百态,道基虽稳,却少了那一缕红尘烟火气,如何能入仙门?”
那时的林辰,似懂非懂。他种过菜,煮过饭,开过讲坛,走过山河,自觉早已尝过人间烟火,可为何始终无法突破?
直到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他身上,风里带着菜畦里的青草香,一切都和过往五百年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可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响起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不是外界的雷,是源自他神魂深处,源自大道规则的轰鸣。
林辰手中的古籍骤然落下,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头顶的天空,没有乌云汇聚,没有雷光闪烁,可一股远超半仙境范畴的大道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不是杀伐,不是惩戒,而是一种源自人仙境门槛的,必经的考验——红尘劫。
他终于明白了。
人仙境的劫,从来都不是天雷地火,不是邪魔外道,而是红尘百态,是人间沧桑。
想要踏入人仙境,必须褪去一身修为,入随机的凡尘世界,历一世或数世的人生,尝遍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方能圆满道心,勘破仙门。
绝大多数修士,应这红尘劫时,都会被大道抹去记忆,如同转世重生,浑浑噩噩历完劫数,能否回归,全看机缘。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沦红尘,道心崩毁,千年修为毁于一旦。
可让林辰意外的是,大道规则笼罩而来时,他的神魂,他的意识,竟然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或许是他的神魂早已与周天大道相融,或许是他的道心坚不可摧,或许是守界圣物的护持,他成了万古以来,第一个即将踏入人仙境,却能保留完整意识,去应红尘劫的修士。
“原来如此。”林辰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生出了几分期待。
五百年太平岁月,他早已看遍了灵域的山河,却从未真正以一个凡人的身份,去活一世。
也好。
就当是,换个身份,看看这世间的另一番风景。
大道规则的力量越来越强,他的半仙境修为,如同潮水一般,被大道封印在了神魂深处,一丝灵力都无法动用。仙火、神雷、圣体之力,尽数被锁,守界圣物也被大道规则,暂时送回了灵域的时空之中。
他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着,瞬间撕裂了时空,朝着无数星河之外的一个陌生星系,坠落而去。
……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破旧的房梁,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香火味。
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冰凉,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林辰眨了眨眼,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快速扫视了一圈。
这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神像早已歪倒,落满了灰尘,身下是铺着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书箱,里面装着几本泛黄的圣贤书,还有一方缺了角的砚台。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了脑海。
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叫林辰,是个年方十七的书生,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子弟,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听闻京城要开恩科,便变卖了家产,独自上京赶考,谁知半路遇到了劫匪,盘缠被抢光了,连仆从也被打散了,一路饥寒交迫,走到这青峰山的山神庙里,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最终一命呜呼,才让他应劫而来的神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而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飞天遁地的神通。
这里是大靖王朝,一个以武立世的凡人国度。江湖林立,门派众多,武者修炼内力,锤炼拳脚,顶尖的武林高手,一掌可开碑裂石,一剑可十步杀一人,在凡俗世间,有着极高的地位。
江湖上,更是有个天下高手排行榜,能入榜的,无一不是万中无一的顶尖高手。
而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染着重病的穷书生,别说顶尖武林高手,就算是两个寻常的地痞流氓,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五百年无敌于诸天,一朝落难,成了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凡人书生。
林辰愣了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红尘劫,倒是给了他一个十足的“开局”。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果然,神魂深处的修为,被大道规则锁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无法动用。周天演化之力还在,可没有灵力支撑,也无法推演天机,只能勉强让他保持着远超凡人的感知力和洞察力。
唯一还在的,是他刻进神魂里的,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道心,是对天地规则、对力量本质的极致理解,是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意识,还有那冠绝诸天的阵法、琴棋书画、乃至对世间万物的认知。
“也好。”林辰缓缓躺回干草上,看着破旧的房梁,眼里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满是平和,“五百年没尝过生病的滋味了,也没尝过身无分文、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红尘百态,倒是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他闭上眼睛,用仅剩的微弱意识,引导着这具身体微弱的气血,缓缓流转。虽然没有内力,没有灵力,可他对人体的理解,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神医,只是简单地引导气血,就缓解了身上的寒意和酸痛,高烧也慢慢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山神庙的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男人的污言秽语。
“妈的,那小娘皮跑得还挺快,竟然躲到这破庙里来了!”
“嘿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女人,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等抓到她,兄弟们先乐呵乐呵,再送到黑风寨去,还能换一笔赏钱!”
脚步声越来越近,破庙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五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气,一看就是打家劫舍的悍匪。
他们一进门,先是看到了躺在干草上的林辰,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妈的,原来是个穷酸书生,晦气!”
为首的刀疤脸,扫了林辰一眼,根本没把这个病恹恹的书生放在眼里,目光立刻扫向了庙的后堂,厉声喝道:“臭娘们,别躲了!老子看见你了!赶紧滚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话音刚落,后堂的神像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随即,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神像后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容颜绝美,眉眼清冷,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伤,气息也有些紊乱。
可即便如此,她握着剑柄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一双杏眼,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五个悍匪,没有丝毫惧色。
林辰躺在干草上,目光扫过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女子的身法步法,看似轻盈,实则步步都踩在最精妙的节点上,握剑的姿势,更是没有半分破绽,显然是顶尖的剑道高手。就算是受了伤,对付这五个悍匪,也应该绰绰有余,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刀疤脸就看着白衣女子,淫笑起来:“苏姑娘,别挣扎了。你中了我们黑风寨的七步散,内力最多还能剩下三成,就算你是江湖排行榜第三的‘惊鸿剑’苏惊鸿,今天也插翅难飞了!”
江湖排行榜第三,惊鸿剑苏惊鸿?
林辰挑了挑眉,原来刚到这个世界,就遇到了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苏惊鸿冷冷地看着几人,声音清冽如冰:“区区黑风寨,也敢打我的主意。今日就算我内力尽失,杀你们这几个杂碎,也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转,长剑瞬间出鞘,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惊鸿掠影,朝着为首的刀疤脸,瞬间刺去。
剑速极快,角度更是刁钻至极,若是在平时,这一剑,足以瞬间封喉。
可剑刺到一半,苏惊鸿的脸色突然一白,气息瞬间乱了,剑速也慢了半分,显然是体内的毒素发作了。
刀疤脸早有准备,狞笑一声,横刀一挡,“当”的一声脆响,挡住了这一剑,同时一脚踹出,狠狠踹向了苏惊鸿的小腹。
苏惊鸿勉强侧身躲开,可脚下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靠在了墙上,气息更加紊乱了。
另外四个悍匪,立刻围了上来,钢刀挥舞,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嘿嘿,苏姑娘,我说了,你跑不掉的。”刀疤脸一步步逼近,眼里满是贪婪,“你要是乖乖从了老子,老子还能让你少受点罪,不然的话,今天就让你在这破庙里,尝尝兄弟们的厉害!”
苏惊鸿咬着牙,握紧了长剑,眼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七步散的毒性,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经脉,内力越来越弱,别说对付这五个悍匪,再过片刻,恐怕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却又清晰的声音,突然在破庙里响了起来。
“左脚往前半步,剑走偏锋,刺他右肋下三寸。他横刀格挡,左肋便是空门,这一剑,他挡不住。”
说话的,是躺在干草上的林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怒骂道:“你个穷酸书生,也敢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先一刀劈了你!”
苏惊鸿也愣住了,看着那个病恹恹的书生,眼里满是疑惑。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林辰说的,左脚往前半步,手腕一转,长剑瞬间变向,朝着刀疤脸的右肋下三寸刺去。
这一剑,正好卡在了刀疤脸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正是他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刀疤脸脸色剧变,想要回刀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剑锋瞬间划破了他的右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刀疤脸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又惊又怒地看着林辰,“你他妈找死!”
苏惊鸿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剑,眼里满是震惊。
她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却正好点中了对方的死穴,把她仅剩的三成内力,发挥到了极致。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会有如此毒辣精准的眼光?
林辰躺在干草上,连身都没起,看着剩下的四个悍匪,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左后方那个,下盘虚浮,重心全在右腿,扫他脚踝;正前方两个,刀势太猛,后力不足,侧身避过,剑挑他们的手腕;还有右边那个,握刀的手在抖,心里怕了,先刺他的肩井穴,让他先废了刀。”
几句话,清晰地把四个悍匪的破绽,说得明明白白。
苏惊鸿瞬间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身形一动,按照林辰的指点,长剑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舞动起来。
她本就是江湖顶尖的剑客,只是受毒素所困,又被对方摸清了剑路,才落入下风。如今有林辰精准点破对方的破绽,她的剑,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不过眨眼之间,四个悍匪,要么被挑断了手筋,要么被扫断了脚踝,要么被一剑刺中肩井穴,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只剩下那个受了伤的刀疤脸,看着瞬间倒地的四个手下,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苏惊鸿,还有躺在干草上,一脸平静的林辰,眼里满是惊恐。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病恹恹的书生,几句话,就逆转了整个局面。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颤声问道,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林辰抬了抬眼,淡淡道:“一个路过的书生而已。滚吧,再不走,就不用走了。”
刀疤脸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带着倒地的手下,疯了一般逃出了山神庙,连头都不敢回。
破庙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苏惊鸿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躺在干草上的林辰,脸上满是复杂和敬佩,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小女子苏惊鸿,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林辰笑了笑,缓缓坐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可眼神平和温润,带着一种历经万古的从容:“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我叫林辰,只是个上京赶考的书生,不是什么先生。”
苏惊鸿看着他,眼里满是不信。
一个普通的书生,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顶尖悍匪的破绽,几句话就指点她反败为胜?
这个看似病弱的书生,绝对不简单。
她走上前,看着林辰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身边空荡荡的书箱,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水囊,还有一包干粮,递了过去:“林先生,我看你染了风寒,又许久没吃东西了吧?先喝点水,吃点东西。”
林辰也没有推辞,接过水囊,道了声谢。他现在确实又饿又渴,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口干粮,身体里终于有了些力气。
苏惊鸿看着他,又拿出了一瓶丹药,递了过去:“林先生,这是清寒丹,治疗风寒发热最是有效,你服下一粒,很快就能好起来。”
林辰接过丹药,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丹药的配方,虽然粗糙,却正好对症,在这个凡人世界,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药了。
他再次道了谢,服下了丹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破庙的门窗,洒了进来。
林辰靠在墙上,看着身边这个清冷飒爽的女剑客,又看了看外面连绵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的红尘劫,他的凡世江湖路,就从这座破庙,从这个江湖排行榜第三的惊鸿剑,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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