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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死一般的静。
除了炉子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声,整个堂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韩景山张大了嘴巴,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卡在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晓燕搭在韩明膝盖上的手僵住了,金丝眼镜差点滑下来。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韩承毅,都诧异地转过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父亲。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为了儿子吃糠咽菜都乐呵呵的韩明吗?
“爸……您……您说什么?”韩景山磕磕巴巴地问,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不给。”
韩明站起身,他身形消瘦,此刻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雪中立住的标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裤裆里那点事的小儿子,眼神里带着刺骨的嘲弄。
“你不是要跳河吗?”
“去啊,门没锁!”
韩景山愣住了。
他这招“一哭二闹三上吊”用了二十多年,百试百灵,从来没失过手。
怎么今天老爷子不按套路出牌了?
那种被父亲彻底无视的恐慌感瞬间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儿子!”韩景山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韩明的鼻子,“你不给我安排工作,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指望谁给你端屎端尿?指望大哥从美国回来给你养老吗?他到时候那是洋人,还能管你这土老帽?”
养老。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尖刀,狠狠插在韩明的心口,把那里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生生挑开,流出黑红的血。
韩明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扭曲,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他一步步逼近韩景山,身上的气势竟逼得这个一米八的壮小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养老?指望你?”
韩明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是指望你给我拔氧气管?还是指望你为了省那几千块钱的手术费,把我扔在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地里等死?”
“老四,你说,我敢指望你吗?”
“什……什么氧气管?什么雪地?”
韩景山被逼得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满脸惊愕。
虽然听不懂那些词儿,但他从父亲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了切切实实的恨意。
那恨意太浓,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吓得他浑身肥肉一颤,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种被压制的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更大的愤怒。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发什么癔症!”韩景山把凳子踢得哐当作响,梗着脖子嚷嚷,“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工作你给不给我!今儿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这屋给砸了!”
“你砸一个试试。”
韩明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个印着喜字的搪瓷缸,也不喝,就那么轻轻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我的工作,我想给谁就给谁,想不给就不给。你自己有手有脚,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整天除了惦记裤裆里那点事,还要脸不要?”
“我……”韩景山被噎得脸色铁青,眼珠子一转,看到旁边正襟危坐的大哥,顿时火冒三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好啊!我知道了!你们就是嫌弃我没出息!什么都给大哥,房子给大哥,钱给大哥,现在连工作都要卖了供他出国享福!凭什么?我也是妈生的!难不成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韩景山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韩承毅脸上了,唾沫星子喷了韩承毅那一身名贵的羊毛大衣上。
“大哥,你也别装死!你倒是说句话啊!合着全家吸血供你一个,我就活该打光棍?”
一直端着架子没说话的韩承毅终于动了。
他先是皱着眉头,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大衣上的唾沫星子,那动作嫌弃得就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随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长兄模样。
“老四,怎么跟爸说话呢?我以前教你的规矩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承毅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股子机关单位里练出来的官腔,听着让人如沐春风,实则绵里藏针。
“你还要脸吗?还好意思提规矩!”韩景山根本不吃这套。
韩承毅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韩明,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爸,老四不懂事,您别气坏了身子。其实晓燕刚才说得都在理,我这次出国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韩承毅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精明的光,那是赌徒即将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狂热,却被那副斯文败类的皮囊掩饰得极好。
“您想想,咱们渔场这一片,几十年了,出过一个留学生吗?只要我出去了,那就是咱们整个渔场的骄傲!等我学成归来,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那是为了咱们整个韩家改换门庭!”
他说着,伸手揽住旁边周晓燕的肩膀,周晓燕立刻配合地靠过来,两人的肢体语言充满了那种利益共同体的紧密与排他。
“爸,您现在卖工作的这笔钱,就算是我借您的。我给您立字据!以后我十倍、百倍地回报您!”
韩承毅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一幅宏伟蓝图已经展现在眼前,语气充满了蛊惑力。
“等我回来当了处长、厅长,我就把您和妈接到省城去住带暖气的大楼房,再雇个小保姆专门伺候二老,让以前瞧不起咱们的那些老邻居都红了眼!至于老四的工作,还有大妹二妹的婚事,到时候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爸,这笔账您算算,是现在把工作给老四这个混不吝的划算,还是支持我这个做大事的划算?这叫长线投资,懂吗?”
不得不说,韩承毅这张嘴,那是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周晓燕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顺着韩承毅的腰线往下滑,眼神里满是对未来权势的渴望和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官太太的那一天。
“是啊爸,承毅这可是金口玉言。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们两口子以后绝对好好孝顺您!”
韩景山虽然混蛋,但脑子在算计钱这方面,那是比计算器还灵光。
韩承毅刚才那番所谓“长线投资”的漂亮话,要是换了以前,韩景山估计也就被忽悠瘸了。
可今天,眼瞅着到嘴的鸭子,他的智商瞬间占领了高地。
“哈!”
韩景山怪叫一声,屁股也没挪窝,就那么斜着身子,一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穿得人模狗样的大哥。
“大哥,您这饼画得可真圆,真大,我在旁边闻着味儿都快饱了。”
韩承毅眉头一拧,伸手推了推眼镜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的教导意味:“老四,这怎么叫画饼?这叫家庭战略规划。咱们家底子薄,资源有限,必须集中力量办大事。你不懂经济学,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拖全家的后腿。”
“我是不懂经济学,但我懂数数。”
韩景山把手里把玩的打火机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身子前倾,那股子地痞流氓的劲儿全涌上来了。
“大哥,咱就把账摆在桌面上算算。你是正科级干部,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五吧?大嫂在百货大楼坐办公室,一个月也有四十二吧?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进账快一百块了!”
韩景山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儿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
“这一百块,在这个小县城那是啥家庭?那是万元户的预备役!可结果呢?你们结婚几年了,我就问问妈,这几年里,大哥往家里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有?”
一直缩在墙角抹眼泪的叶海棠愣了一下,手里攥着手帕,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小儿子,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妈,您倒是说话啊!”韩景山催促道。
叶海棠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韩承毅,小声嗫嚅:“你大哥……你大哥说他在单位应酬多,花销大,手头紧……”
“听听!听听!”
韩景山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手掌把桌面拍得震天响。
“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说手头紧?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水电煤球全是爸掏钱,连你们屋里那那台大彩电的电费都是爸给交的!你们两口子那是只进不出的貔貅啊?”
韩承毅的脸色,此刻极度的不好看。
以往他在家中地位是高高在上的,还是头回被这样拆台。
可爸今日确是一反常态,就看着他们争吵,别说解围了,连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妈就更不用指望了,她只听爸的,跟着爸的意见走。
而韩明此时望着他们,却是心中冷笑连连。
前世,韩明就是信了这番鬼话。
那时候,他也觉得大儿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全家的希望。
为了这个大饼,他卖了工作,掏空了积蓄,甚至逼着老三辍学打工。
结果呢?
所谓的十倍回报,就是让他挂着尿袋死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
所谓的雇保姆伺候,就是连三万块救命钱都不肯出的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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