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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余波、暗涌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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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湖山,隐曜阁秘密据点之一,位于江城东北方向三百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此地地势险峻,三面环山,唯有一条被古木藤蔓遮蔽的隐秘水道可通外界。谷内终年弥漫着不散的乳白色山岚,这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混杂了天然的地磁干扰与些许残存的、早已与地脉同化的古代隐匿阵法余韵,使得寻常的卫星测绘、无线电定位乃至低阶修士的神识探查,在此都会大打折扣,甚至产生偏差。谷底有一汪深潭,水色幽碧,平滑如镜,故得名“镜湖”,据传在特定时辰,潭水能倒映出星空中某些隐秘的星轨,隐曜阁先辈遂于此修建“观星楼”,作为一处重要观测点。

    此刻,谷内核心的“观星楼”顶层,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常年缭绕窗外的山岚似乎都凝滞不动。楼内没有点灯,只有穹顶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清冷微光,照亮了中央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药草苦涩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受损法器的焦灼道韵。

    明镜先生盘膝坐在一个由整块万年寒玉心雕琢而成的蒲团上,这蒲团能宁心静气,辅助压制心魔,稳固金丹,平日里是他修炼的至宝。然而此刻,他脸色依旧泛着不健康的金纸色,原本晶莹如玉、隐隐有宝光流转的肌肤此刻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这是道基受创、法力反噬的外在表现。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长发略显散乱,三缕长须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胸前。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起伏不定,时而晦涩如深潭,时而又虚浮似浮萍,完全失去了金丹后期大修士应有的圆融厚重、渊渟岳峙之感。他面前一方寒玉案几上,静静摆放着那面光华黯淡、镜面边缘清晰可见数道发丝般细微、却仿佛直透镜体核心的裂痕的“观天镜”主碎片。平日镜面流转的星河万象、洞察虚实的玄妙道韵,此刻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反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衰败与哀鸣之意。

    碎片旁,一左一右,垂手肃立着两人。

    左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风卷流云纹,剪裁贴身利落,毫无多余装饰。他面容约四十许,实则年岁早已过百,脸型瘦削,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如电,锐利如鹰隼盯住猎物,又似寒潭深不见底,带着久经杀伐沉淀下的冷酷与果决。正是“隐曜阁”阁主之下,执掌对外行动、情报刺探、武力清除的“巡风使”首领——风无痕。他修为已达金丹初期,一手“无形巽风剑诀”出神入化,遁术更是冠绝同阶,是阁主手中最锋利、也最让人胆寒的一把刀。

    右首一人,则与风无痕的凌厉截然相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土黄色粗麻布长袍,身形佝偂,仿佛常年背负着无形的重物,手持一根乌黑发亮、不知何种木质、却隐有大地厚重气息的龙头拐杖。面容苍老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布满沟壑,眼皮耷拉着,只从缝隙中透出两点浑浊却异常沉静的光芒。他是“察地使”首领——厚土叟。修为虽只是假丹巅峰,未能真正凝聚不朽金丹,但他毕生钻研山川地脉、风水堪舆、古阵禁制,于“地”之一道的理解与运用,阁中无人能出其右,是探索上古遗迹、破解未知封禁不可或缺的基石。

    两人奉阁主严令,星夜兼程,动用秘传送阵,耗费不菲资源,方才从数千里外的宗门秘地赶至此地,本是与携带“观天镜”主碎片坐镇的明镜上师汇合,共商探查江城“天穹”之秘与苍云山惊世异动之大计。阁主对此行寄予厚望,视为宗门能否在这灵气复苏迹象初显、各方暗流汹涌的“大变之世”抢占先机、甚至重现上古“镜天宗”部分荣光的关键一步。却不料,两人风尘仆仆抵达镜湖山据点,尚未洗去征尘,便见到素来被他们敬若神明、修为深不可测的明镜上师,竟落得如此凄惨狼狈的模样,连宗门传承重器、象征“洞察”权柄的“观天镜”主碎片都受损裂痕!这一幕带来的冲击与震撼,简直如同九天雷霆轰击在两人道心之上,让他们半晌说不出话来,唯有心头的寒意与疑云疯狂滋长。

    “上师……” 良久,风无痕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干涩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究竟发生了何事?以您老人家金丹后期的无上修为,执掌‘观天镜’主碎片,在这末法时代,堪称陆地神仙,谁能……将您伤至如此田地?连、连‘观天镜’都……”

    他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才能做到这一步。是某个同样苏醒的、拥有完整古宝的隐世老怪物?还是触动了某处绝地中的太古杀阵?

    厚土叟没有开口,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死死盯着寒玉案几上那面布满裂痕的古镜,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紧紧攥着乌木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悬在镜面上方尺许,并未接触,只是以自身精纯的土行灵力和对器物道韵的敏锐感知,细细感应。片刻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仿佛破旧的风箱,声音沙哑艰涩,带着无比的痛心与骇然:

    “裂痕……虽细如发丝,看似不深……但、但每一道都恰好切断了镜体内部最关键的几处‘道纹回路’节点!镜灵受创,道韵流失……此镜灵性,保守估计,至少折损三成!其‘洞察’、‘映照’、‘溯因’的核心威能,十不存五!这、这……”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看向明镜先生,“这绝非蛮力摧毁或阵法反噬所致!这像是……像是被某种超越此镜理解范畴的、至高无上的‘规则’或‘概念’力量,顺着上师您以镜光窥探的‘因果线’与‘存在联系’,反向侵蚀、精准切割所致!没有百年以上的水磨工夫,辅以‘星辰泪’、‘虚空晶髓’这等早已绝迹的天材地宝温养祭炼,绝难复原如初!上师……您到底……窥见了什么?招惹了何等存在?!”

    厚土叟的话,如同冰锥,刺入风无痕与明镜先生的心底。超越“观天镜”理解范畴的规则力量?顺着窥探反向侵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斗法、对力量层次的认知!那已非“强大”可以形容,近乎于“道”的本身,或者某种不应存于现世的“禁忌”!

    明镜先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经深邃如星空、可洞察虚实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悸、后怕,以及一丝深藏的茫然。他沉默的时间更久,仿佛在重新组织语言,消化那难以言喻的恐怖遭遇。楼内落针可闻,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山岚缓慢流动的微响。

    终于,他涩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枯,仿佛很久没有喝过水:“老夫……于今日寅时三刻,按计划于江城西北郊预设的‘接引台’降临……”

    他删繁就简,隐去了自己最初俯瞰江城、意气风发的心态,也隐去了“观天镜”反馈中那惊鸿一瞥、几乎让他道心崩溃的混沌虚无与起源终结的恐怖影像碎片,更隐去了凌天最后那句关乎宗门气运的冰冷警告。他只说对方(凌天)早已等候在那里,平静得诡异,自己试图以“观天镜”探查其根脚,却遭遇了某种闻所未闻、完全无法理解的“反噬”。对方的“存在”仿佛一片绝对的“空”与“虚”,镜光照射上去,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映照出任何信息,反而引动了某种针对“窥探”行为本身的、至高规则层面的惩戒,导致“观天镜”道韵受损,自身也遭重创。

    “……此子自报姓名,‘凌天’。” 明镜先生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有千钧之重,“其形貌不过弱冠,然气质……亘古沧桑,视万物如刍狗。他警告老夫,苍云山深处封印之物,非我镜天遗脉所能触碰,强探必有灭门之祸。江城‘天穹’之事,亦需罢手,此间因果,非我等能够承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总结道:“此‘凌天’,绝非此界生灵。其根脚,或许与上古某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深处、连典籍都讳莫如深的‘禁忌’或‘不可名状之物’有关。老夫以‘观天镜’主碎片之力,辅以金丹后期神识,竟不能窥其皮毛,反遭如此重创……其言,不可不虑,其实力,深不可测。”

    风无痕与厚土叟听得心神俱颤,背后冷汗涔涔。一个让执掌主碎片的金丹后期大修士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窥测、甚至无法描述其力量本质的存在?还直接出言警告,涉及“灭门之祸”?这已经不仅仅是“强敌”的概念,更像是一种“天灾”或“劫数”的预兆!

    “上师,那依您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风无痕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声音更加低沉,“阁主与几位沉睡的祖师,对此次江城与苍云山之事寄予厚望,视为宗门能否在这灵气渐苏之世抢占先机、乃至重现‘镜天’道统的关键一步。筹备多年,耗费资源无数。若因这‘凌天’一言,就此罢手,恐难向阁主与祖师交代……而且,苍云山异动愈发剧烈,恐怕其他势力也已闻风而动。”

    “自然不能就此轻言放弃!” 明镜先生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厉色,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凝重与疲惫掩盖,“然则,策略必须大幅调整,绝不可再与此‘凌天’正面冲突,至少在我们彻底弄清其根脚、找到应对或克制之法前,绝不能!”

    他稍微调息,继续道:“经此一役,老夫虽受重创,但‘观天镜’受损前最后一瞬的反馈,以及老夫自身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却隐约捕捉到一丝变化。苍云山深处的封印,似乎因‘观天镜’受创时泄露的异常高阶波动,以及近日大量修士、凡人汇聚探查带来的生灵气息侵扰,变得越发不稳定。其周期性泄露的霞光与空间涟漪,强度与频率都有所增加。或许……无需我们强行攻破,其封印自行瓦解、彻底现世之期,已不会太远。”

    他看向风无痕,目光锐利了几分:“无痕,你‘巡风部’立刻调整部署。加派最精于隐匿、刺探的‘无影’级探子,以更高明、更分散的方式,重新布控江城。重点目标:寰宇集团,林晚晴,以及任何可能与‘凌天’产生关联的人、事、物。记住,只可远观记录,不可近身窥探,更不可有任何挑衅、接触或敌对行为!哪怕只是拍到一张模糊的侧影,听到一句相关的传言,都要详细记录,分析汇总。同时,对王家的掌控需进一步加强。此世俗棋子虽已近废,但最后的价值必须榨干。利用其在商业、法律、舆论上的残存影响力,继续给寰宇集团制造麻烦,不求击倒,只求牵扯其精力,干扰其判断。或许……能在其内部制造一些裂痕。”

    “厚土,” 他又转向沉默的老者,语气稍缓,“你‘察地部’责任更重。你亲自挑选部中最擅地脉感应、古阵推演的好手,组成精干小队,秘密前往苍云山外围。不要靠近那核心雾海区域,至少在百里之外,择几处高地或地脉节点,布下‘地听’、‘阵窥’秘仪。遥观山中封印变化,记录一切异常能量波动、地脉震颤、空间扭曲数据。同时,严密监视所有前往苍云山的其他势力动向,尤其是注意是否有使用非近代功法、携带明显古宝或传承器物、气息古老晦涩者出现。‘观天镜’受损时的波动非同小可,恐怕已惊动了一些同样沉睡或隐居的老怪物,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遗脉’。”

    风无痕与厚土叟肃然领命,心中却沉甸甸的。明镜上师的安排,看似周密,实则已从主动进取转为被动观望与防守。这“凌天”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

    “那……‘天穹’项目,当如何处置?” 风无痕再次问道,这是阁主再三强调的另一重点。

    “暂且搁置直接夺取或摧毁的计划,但绝不能放弃关注。” 明镜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既然硬取不行,或可……迂回智取。此项目触及‘炼神’之秘,对宗门未来至关重要。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他方向入手。比如,尝试接触、收买其庞大研发团队中,并非铁板一块、或有弱点可循的成员;或者,从其上下游合作商、投资方、学术评审机构中寻找突破口;甚至……可以抛出一些我们掌握的、无关紧要的古代‘炼神’残篇或理论,进行‘学术交流’,引其研究人员主动上钩。此事需从长计议,精心策划,务求隐秘自然,决不能引起那‘凌天’的丝毫警觉。无痕,此事也交由你‘巡风部’负责筹划,方案需报我亲自审定。”

    他最后将目光落回那面布满裂痕的“观天镜”上,眼中闪过浓烈的肉痛、不甘,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决绝:“老夫需立刻在此地闭关,以宗门秘传的‘镜心守一诀’配合此地寒玉地脉,尝试稳固此镜道韵,阻止其灵性继续流失。同时,老夫会以最高密级的‘镜影传神’之法,将此次遭遇详情、‘凌天’之恐怖、以及老夫对苍云山封印的猜测,直接禀报阁主,并请求转呈仍在沉眠的几位祖师定夺。在得到阁主或祖师明确法旨之前,尔等一切行动,皆需遵循‘潜伏’、‘观察’、‘引导’六字方针。保存实力,收集情报,引导其他势力互相消耗,绝不可再主动树敌,尤其是——绝不可再招惹那个‘凌天’!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最后四字,明镜先生说得斩钉截铁,杀意凛然,让风无痕与厚土叟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谨遵上师法旨!”

    两人退出观星楼顶层,来到楼下回廊。山岚清冷,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阴霾。

    “风使,此事……你怎么看?” 厚土叟拄着乌木杖,望着谷中深潭,声音低沉。

    风无痕面色冷硬,眼中却翻腾着复杂情绪:“深不可测,凶险至极。上师何等修为,竟……唉。那‘凌天’,恐怕真如上古传说中某些应劫而生的‘变数’,或是某种不该现世的‘禁忌’。阁主与祖师们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如今之计,唯有依上师所言,小心潜伏,静观其变。只是……怕其他几家,未必有我们这般‘好运’,能提前知晓厉害。”

    厚土叟默然片刻,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苍云山……怕是要成为一处血肉磨盘了。我等,当好生筹谋,莫要成了他人的探路石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与警惕,不再多言,各自匆匆离去,安排属下执行新的指令。明镜上师的重创与警告,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隐曜阁”此次行动的锐气与火热,将他们推入了更深的暗影之中,行动变得更加隐秘、谨慎,甚至带上了几分惊弓之鸟的惶惑。

    就在“隐曜阁”因明镜先生受创而全面转入战略收缩与深度潜伏的同时,江城内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为王家的加速崩塌与多方势力的微妙博弈,变得更加浑浊、凶险。

    王振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灰白了大半,原本保养得宜、富态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与惊惶。书房内一片狼藉,珍贵瓷器碎片、撕毁的文件、倾倒的酒瓶随处可见,显示着主人极度的焦躁与绝望。

    祖传的、被视为家族气运象征的“蟠龙纽玉印”神秘失踪,如同抽掉了主心骨。紧接着,家族内部怪事连连:祠堂祖宗牌位无故倾倒碎裂;后宅古井深夜传出女子幽泣;几位负责关键产业的族老或子弟接连遭遇意外,不是突发急病便是卷入丑闻;数笔关乎家族命脉的海外投资与合作,在关键时刻莫名崩盘,合作方翻脸,银行催贷雪片般飞来;连平日里依附王家的几家姻亲与盟友,也或明或暗地开始划清界限,甚至暗中转移资产。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今天清晨,他是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醒来的,脖颈旁,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以古篆书写、墨迹森然的警告信,信上只有十二个字:“多行不义,气数已尽。速离江城,或可苟全。”

    没有署名,没有痕迹,但这封信本身,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王振雄恐惧。这绝非商业对手的恐吓,也非官面文章。这是那些“高人”世界的手段!是“隐曜阁”的警告?还是林晚晴背后那个更可怕的“凌天”的死亡通牒?无论是谁,都绝非他一个凡人富豪能够抗衡的存在!

    他彻底崩溃了。什么家族百年基业,什么商业帝国野心,什么报仇雪恨,此刻统统被求生的本能压垮。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立刻逃离江城,逃离这个突然变得妖魔横行、危机四伏的鬼地方!

    他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始疯狂地、不计代价地秘密抛售手中尚能变现的优质资产、股票、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通过早已准备好的数十个离岸账户和地下钱庄渠道,将资金化整为零,向海外转移。同时,他动用了最后几条极其隐秘的、与东南亚和南美某些势力有关的“安全通道”,联系蛇头,准备伪造身份,一旦资金到位,立刻携最信任的情妇和少数心腹,远走高飞。

    然而,他的一切垂死挣扎,早已落在多方势力的监视网中。他试图通过那个隐秘的加密频道再次联系“隐曜阁”,得到的却只是一段冰冷的、预先录制的回复:“静观其变,好自为之。” 随后频道便被永久切断。他,王振雄,腾龙科技的董事长,江城昔日叱咤风云的人物,已被背后的“主子”如同丢弃抹布般无情抛弃。

    暗影楼残留在江城的几个中层头目,此刻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刚刚通过秘密渠道,得知了总部王牌“七杀”、“破军”在寰宇大厦失手重伤、铩羽而归的噩耗,又隐约察觉到最大雇主“隐曜阁”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消极的变化。接到的总部最新指令含糊而严苛:暂停一切针对“凌天”及林晚晴的直接敌对行动,最大限度保存江城残余力量,转入绝对静默潜伏状态。后续任务转为配合“隐曜阁”可能的安排,重点转向收集苍云山相关情报,并留意江城范围内可能出现的、与上古遗迹或“门”之碎片气息相关的任何器物或线索。这让他们感到无比憋闷与不安,仿佛从锋利的匕首变成了黑暗中无声的眼睛,甚至可能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探路石子。

    午后,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透过寰宇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智能调光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而明亮的光斑。然而,室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冷静的紧绷与高效的忙碌。

    林晚晴刚刚结束一场与集团法务核心团队及外部顶级律所联席的视频会议。屏幕上,针对腾龙科技(王家)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及涉嫌专利欺诈的反诉法律文书已最终定稿,证据链扎实严密,逻辑清晰。王家在网络上的垂死反扑,在寰宇公关部有组织、有证据、有策略的舆论反击下,已显溃散之势。那几个跳得最凶、收钱办事的自媒体大V和“砖家”,在收到附有确凿转账记录和以往黑历史的律师函,以及来自投资方、合作伙伴乃至监管部门的间接压力后,纷纷删帖、道歉、装死,噤若寒蝉。商业战场上,硝烟未散,但胜负的天平已无可逆转地倾向寰宇。

    但林晚晴美丽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的轻松。她面前的多个屏幕上,除了法律文书和舆情简报,还有安保部加密送来的、关于大厦周边可疑人员活动频率增加的详细报告,以及苏秘书转达的陈景和口信——提醒她“苍云山浊流已起,秽物或随波至,务必谨慎”。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握住了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古玉印玺。温润沁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她因连轴转而有些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这枚印玺,如今已成为她与那个神秘危险世界之间,最直接也最安心的联系,是凌天留下的无形护盾。但依赖外物带来的安全感,终究让骨子里骄傲要强的她,感到一丝不甘与紧迫。

    办公室的门被轻声敲响,苏秘书引着陈景和走了进来。陈老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精神看起来比昨日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但眉宇间凝结的凝重与忧虑,却比昨日更甚。他手中提着的,依旧是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古旧藤编药箱。

    “陈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内伤未愈,该好生静养才是。” 林晚晴连忙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快步迎上,亲自搀扶陈景和在会客区的沙发落座,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不妨事,服了凌先生留下的那枚‘小还丹’,又调息了一夜,已无大碍,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陈景和摆摆手,示意苏秘书可以暂时离开。待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两人,他脸上的神色才彻底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晴。

    “晚晴,老夫此来,一则是为你复诊。你近日心力交瘁,又连番经历刺杀、精神干扰,看似镇定,实则内里耗损颇巨,神思弦绷得太紧,长此以往,恐伤及本源,于寿元有碍。老夫为你行一次‘安神定魄’针,辅以药膳调理,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切莫再过度劳心。” 陈景和语气严肃,透着长辈的关切。

    林晚晴心中感动,点头应下:“让陈伯费心了,晚晴记下了。”

    “这二则,” 陈景和语气转为低沉,他轻轻打开藤编药箱,并未取出银针药包,而是从箱底一个夹层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形物体。他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缓缓揭开油布。

    里面露出的,是几样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零碎物件:三片颜色惨白、边缘不规则、却隐隐有金属光泽的碎骨片;两片沾满干涸泥污、刻满扭曲诡异符文、锈蚀严重的暗红色金属残片;以及一小撮用特殊透明晶盒封存的、灰白色、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盒内缓缓自主蠕动、彼此吞噬又分离的奇异砂砾。

    “这是……” 林晚晴瞳孔微缩,尽管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与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肮脏、邪恶的存在。

    “这是我们从苍云山外围,撤离那片血腥战场时,于仓促间,在几具来袭者尸体旁和散落的兵器残骸上,收集到的‘残骸’。” 陈景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寒意,“骨片,取自那些灰衣人的骸骨。其骨质密度远超常人数倍,且残留着一股阴寒刺骨、绝非正常内家真气或横练功夫所能拥有的死寂能量,倒像是……被某种邪法长期淬炼过。金属残片,来自他们使用的怪异兵器,这符文……老夫与吴老鬼钻研半宿,竟认不全,但其结构之古拙邪异,隐隐与一些记载上古邪祭、阴兵炼制的禁忌符号有相似之处。至于这砂砾……”

    他指着那晶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物,在吴老鬼祖传的一卷《异物志》残篇中,有模糊提及,名曰‘蚀灵鬼砂’或‘噬灵沙’。据载,乃上古某些修炼极端阴毒功法、或炼制邪恶魔道法器时,采集地脉阴煞、混合生灵怨念、辅以秘法炼制而成。专污法宝灵性,侵蚀修士灵力,更能缓缓吞噬生灵血气神魂,歹毒无比。此物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只在少数极度凶险的古战场或邪修遗址中偶有残留。没想到……竟出现在袭击我们的人手中!”

    林晚晴听得背脊发凉。蚀灵鬼砂?上古邪法?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甚至比她之前想象的“隐秘世界”的江湖仇杀,更加诡异、更加凶险!袭击陈伯他们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陈伯,您的意思是,袭击你们的,不仅仅有暗影楼或普通宗门的外围势力,还可能混杂了某些……早已绝迹的、更加邪恶古老的传承?” 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发干。

    “十有八九。” 陈景和沉重地点点头,将油布重新小心包好,仿佛那是什么瘟疫之源,“苍云山显露的东西,吸引来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庞杂,更加不可理喻。正道、魔道、邪修、古老遗族、甚至可能还有一些非人异类……都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凌先生所言,字字珠玑,那里已成天下是非漩涡之眼,大凶绝地,绝非我等可以涉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第三件事,是关于王家。我们安排在王家外围的眼线,半个时辰前传回确切消息,王振雄正在疯狂变卖核心资产,通过多条隐秘渠道向海外转移巨资,同时频繁联系东南亚的非法偷渡集团。他,准备跑路了。而且,其宅邸内,据眼线描述,‘不干净’的气息浓烈到连靠近的流浪猫狗都惊惶逃窜,昨夜甚至有守夜仆役被莫名出现的、没有实质形体的黑影追逐,吓得心智失常。王家……气数已尽,回天乏术,其彻底崩塌,就在这三五日之间。但需严防其狗急跳墙,在最后时刻发动疯狂报复,或是……有其他势力,趁王家倒下留下的权力与利益真空,火中取栗,甚至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林晚晴眼神一凝,迅速恢复了冷静与果决:“我明白。商业上,我们会持续施压,配合监管部门,确保其再无翻身可能,并合法接收其部分优质资产,壮大自身。舆论上,保持警惕,防止其最后反扑。安保上,大厦与核心人员的安全级别已是最高。只是……您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寻常安保恐怕……”

    “寻常手段,自然无效。” 陈景和叹道,“好在凌先生早有乾坤妙手。你身上这枚印玺,老夫虽看不透其全部玄妙,但知其定然是了不得的护身至宝,足以保你周全。至于这寰宇大厦……老夫已与吴老鬼、还有另外两位信得过的、精通些许奇门阵法之道的老友商议过,今日便着手,在集团大厦及你常去的几处居所外围,布下几套‘小五行预警阵’与‘清心辟邪符’。此等阵法威力有限,对付真正的高手或邪祟力有未逮,但胜在灵敏,稍有异常气息侵入,便能提前预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过滤、削弱低层次的精神侵扰与阴秽之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但目光却更加郑重:“晚晴,这第四件事,也是老夫今日前来,最重要的一桩。经此苍云山生死劫难,老夫与吴老鬼,以及另外几位知晓内情、且对眼下江城乃至天下愈发诡谲的乱象深感忧虑的老友,彻夜长谈,深有感触。”

    “在这灵气似有复苏、古老隐秘接连现世、各方牛鬼蛇神蠢蠢欲动的‘大变之世’,仅靠我们这些老家伙零敲碎打,各自为战,或依靠某一位高人(如凌先生)的偶尔庇护,恐非长久之计。我们力量分散,信息闭塞,难成大事,更难庇护我们想庇护的亲人、弟子、基业。”

    陈景和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晚晴:“我们商议,想以江城为根基,联络一批信得过的、对眼下局势有所察觉且心怀正道、不愿坐视乱局祸及苍生的同道——无论是尚存传承的修炼世家、散修,还是如你这般与‘异常’有所牵扯的世俗俊杰、商界领袖——组建一个相对松散,但信息互通、资源互助、危难时可守望相助的‘同盟’或‘商会’。不求称霸,只为自保,只为在这愈发混乱的时局中,保留一份清明,守护一方安宁。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紧紧盯着林晚晴的眼睛:“若有凌先生的默许,甚至只需他不过问,以此印为凭,此事便有了主心骨与定海神针,成功希望极大!届时,不仅你与寰宇的安全更有保障,也能在未来的风波变幻中,为江城,乃至更大范围,争取一份稳定与秩序。”

    林晚晴闻言,心中剧震,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与激动。这正与她不谋而合!她早已意识到,被动等待保护绝非良策,她需要更主动地了解那个世界,积蓄力量,建立自己的护城河与信息网络。一个由陈景和这等德高望重的本地宿老牵头、得到凌天间接认可(通过印玺)的本地势力同盟,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道:“陈伯此议,高瞻远瞩,正当其时!晚晴与寰宇集团,愿倾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渠道给渠道!具体章程、联络名单、组织形式,还需陈伯与各位前辈费心筹划。至于凌先生那边……”

    她微微停顿,语气坚定:“我会寻合适时机,向他禀明此事。我相信,凌先生若知此同盟旨在‘维稳’、‘自保’、‘互助’,而非争权夺利,应不会反对。”

    陈景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好!好!晚晴,有你这句话,老夫心中这块大石,算是落了一半!此事关乎重大,宜早不宜迟,老夫这就回去,与几位老友详加商议,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送走步履略显急切但精神焕发的陈景和,林晚晴独自回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正浓,为整座江城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金红色,仿佛在祭奠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又似在迎接一个新时代那未知的黎明。

    她手握温润印玺,眺望远方。王家的崩塌已成定局,商业上的胜利近在眼前。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苍云山的秘密,隐曜阁的蛰伏,暗影楼的窥伺,古老邪异的显现,以及凌天那深不可测的存在与意图……各方势力如同深海中的巨兽,在江城这片逐渐沸腾的海域下,缓缓游弋,伺机而动。

    而陈伯提议的“同盟”,则像是一艘正在努力拼凑的“方舟”。她不知道这艘“方舟”最终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保全自身,甚至承载希望,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一个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构建的开始。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却又放下。沉吟片刻,她走到书柜旁,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隐藏的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线装古朴、没有任何书名题签的薄薄册子。这是父亲病重前,郑重交给她,叮嘱她“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翻阅,更不可示于人前”的遗物之一。她一直遵从,但此刻,她直觉感到,是时候打开它了。或许,关于林家祖上,关于父亲早年的某些经历,关于“天穹”项目最初那看似天马行空灵感的真正来源,答案就藏在这本册子之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江城依旧璀璨,但璀璨之下,多少暗室密谋,多少命运抉择,正在这漫漫长夜中,悄然发生。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而风暴之眼,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下,缓缓旋转,积蓄着足以撕裂一切旧有秩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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