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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铺子中央停住了。许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感知。他握紧木棍,准备迎接质问或驱逐。
但老铁锤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炉灰的余烬在他脚边明明灭灭,映出他粗壮的身影轮廓。
“他们走了。”老铁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还会回来。”
许影从地上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靠着门板,没有否认:“是。”
“你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血手。”许影说出那个名字。
黑暗中,老铁锤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锻炉旁,用火钳拨了拨炉灰,几点火星飘起来,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神情。
“三皇子的人。”老铁锤说,“你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
许影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老铁锤已经说出了答案,也意味着他知道得足够多。
“你昨天画的锤子,”老铁锤突然换了话题,“原理是对的。但纸上谈兵,和真能打出来是两回事。”
“我知道。”许影说。
“你知道个屁。”老铁锤嗤笑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恶意,“明天天亮,铺子开门前,把院子里的废料堆收拾干净。然后——”他顿了顿,“我给你个机会。”
许影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机会?”
“证明你不是个只会画图的废物。”老铁锤转身走向后屋,“天亮前别出声,也别点灯。要是被外面的人发现你在这儿,我不会保你。”
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许影慢慢滑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听见风吹过铺子屋檐的呜咽声。
他活过了今晚。
***
天刚蒙蒙亮,铁匠铺后院就响起了铁锹铲地的声音。
许影拄着一根从废料堆里找出来的、还算趁手的铁棍当拐杖,开始清理那堆混杂着煤渣、铁屑、锈蚀零件和不知名垃圾的废料堆。左腿每动一下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将废料分类——金属的归一堆,煤渣归一堆,还能用的木料归一堆。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身破烂的衣衫。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劳动的燥热从身体内部升起。他能闻到煤渣的焦糊味、铁锈的腥味、还有垃圾堆里隐约的腐臭味。
太阳升到树梢时,老铁锤推开后屋的门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状物——大概是某种麦粥。他没有看许影,径直走到铺子前,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
许影继续干活。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子基本清理干净了。金属废料堆成了一座小山,煤渣堆在角落,几块还能用的木板靠在墙边。许影拄着铁棍,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进来。”老铁锤在铺子里喊了一声。
许影走进铺子。炉火已经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在锻炉里跳跃,将整个铺子映得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煤炭燃烧特有的硫磺味。
老铁锤坐在一张破木凳上,面前摆着那个粗陶碗——碗已经空了。他上下打量着许影,目光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沾满煤灰的手、以及那根充当拐杖的铁棍上停留。
“吃饭。”老铁锤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小木桶。
许影走过去,掀开桶盖。里面是半桶同样的麦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舀了一碗,没有加热,直接喝了下去。粥很粗糙,能感觉到麦麸刮过喉咙,但至少是食物。
他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转身看着老铁锤。
老铁锤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铺子一角,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破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金属零件——有锈蚀的齿轮、变形的轴承、断裂的连杆,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所有的零件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锈迹,混杂在一起,像一堆废铁。
老铁锤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扔在零件堆上。
“午饭前,”他说,声音在风箱的呼哧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按图找出能用的零件,拼个大概。”
许影捡起那张羊皮纸。纸很粗糙,上面的图是用炭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失调,但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简易马车轴承的结构示意图——两个轴承座,一根轴,几个固定用的卡箍。
他抬起头,看向老铁锤。
老铁锤已经转身去摆弄锻炉了,背对着他,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许影知道,这是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这个世界也有矮人,也有机械,这让他对前世的记忆有了新的定位。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分类。
他将箱子里的零件全部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老铁锤没有回头,但许影能感觉到,那双耳朵在听着。
许影开始快速分辨。齿轮——用不上。连杆——可能用得上,但要看尺寸。轴承座——找到了两个,但其中一个已经裂了。轴——有几根,但粗细不一,有的已经弯曲。
他拿起一个轴承座,仔细观察。铸铁材质,内圈有磨损痕迹,但磨损很均匀,说明之前使用状态良好。他用手摸了摸内圈的表面,感受着磨损的程度——还能用,但需要配合合适的轴。
他又拿起一根轴。铁质,直径大约两指粗,表面有锈迹,但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的金属光泽。他目测了一下长度,又看了看轴承座的内径——不匹配,轴太细。
就这样,他一件一件地筛选。阳光从铺子门口斜射了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许影能听见自己翻找零件的叮当声,能听见老铁锤敲打铁砧的铛铛声,能听见风箱有节奏的呼哧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影找到了两个基本完好的轴承座,一根直径合适的轴,几个还能用的卡箍。但还缺几个垫片和固定螺栓。
他抬起头,看向铺子里的工具架。架子上挂着各种钳子、扳手、锉刀。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取下一把锉刀和一个小手锤,又回到零件堆旁。
他从那堆废零件里找出几个厚薄不一的铁片,用锉刀开始加工。锉刀摩擦铁片的声音尖锐刺耳,铁屑簌簌落下。他先锉平铁片的边缘,然后量好尺寸,用锤子敲打出需要的形状。
老铁锤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锻炉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许影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前世作为工程项目经理,他接触过各种机械图纸,虽然这张羊皮纸上的图粗糙得可笑,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轴承要能转动,轴要能固定,受力要均匀。
他加工好垫片,又开始处理那根轴。轴的一端有些毛刺,他用锉刀小心地打磨平整。然后他尝试将轴装进轴承座——有点紧。他拿起一小块油脂,涂抹在轴承座内圈,再试,这次顺畅多了。
“这里。”许影突然开口,指着羊皮纸上的一个部位,“这个卡箍的位置设计有问题。”
老铁锤走过来,低头看着图纸。
“你看,”许影用沾满油污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卡箍固定在这里,轴承承受的力会集中在这个点。长期使用,这里会先开裂。”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如果往这边移半寸,力的分布会更均匀,寿命至少能延长三成。”
老铁锤盯着图纸,沉默了半晌。
“还有这里,”许影继续说,完全进入了状态,“轴承座和底板的连接只用两个螺栓,太少了。马车行驶时会有震动,两个螺栓容易松动。至少应该用四个,呈对角线分布。”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抬起头,看向老铁锤。
老铁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
“继续拼。”老铁锤只说了一句,就转身走开了。
许影低下头,继续工作。他将加工好的垫片垫在轴承座下面,用卡箍固定,然后开始组装整个轴承结构。零件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找到自己的位置。油脂的滑腻感、金属的冰冷感、铁锈的颗粒感,通过指尖传递到大脑。
太阳升到了中天,铺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炉火熊熊燃烧,热浪让空气都在扭曲。许影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一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正在组装的轴承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就差最后一个螺栓了。
许影从零件堆里找出一个尺寸合适的螺栓,用扳手拧紧。随着最后一声“咔”的轻响,整个轴承结构组装完成。他用手轻轻转动轴——顺畅,平稳,几乎没有阻力。
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老铁锤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违之物的感慨。
“你以前是工匠?”老铁锤问。
“不是。”许影如实回答,“但我……学过一些。”
“跟谁学的?”
许影沉默了。他没法回答。
老铁锤也没有追问。他走到组装好的轴承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各个连接部位,又试着转动了几下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检查一件艺术品。
“能用。”他最终说,站起身,“午饭时间过了,但你今天有饭吃。”
许影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但就在这时——
铺子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不是正常的推开,而是被人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许影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六尺,膀大腰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让整张脸显得狰狞可怖。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精悍的打扮,腰间挂着刀。
壮汉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影身上。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哟,老锤子,”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摩擦铁板,“你这儿什么时候收留瘸子废物了?”
老铁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许影和工作台之间。
“雷蒙德。”老铁锤的声音很平静,但许影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我这儿不欢迎你。”
名叫雷蒙德的壮汉嗤笑一声,迈步走进铺子。他的手下跟了进来,四个人将并不宽敞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欢不欢迎,不是你说了算。”雷蒙德的目光越过老铁锤,死死盯住许影,“这小子,我们‘血手帮’要了。”
许影的心脏骤然收紧。
雷蒙德。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破碎的画面,剧痛,冰冷的刀锋,还有那张狞笑的脸。就是他。当年挑断自己脚筋的,就是这个人。
许影握紧了手里的扳手。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老铁锤没有动。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是我铺子里的人。”老铁锤说,“轮不到你要。”
“你的人?”雷蒙德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老锤子,你是不是在铁砧镇待久了,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矮人杂种,也敢跟我抢人?”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铁锤的眼睛眯了起来。炉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晃动而扭曲,仿佛活了过来。
“再说一遍。”老铁锤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雷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
“我说,这小子是我们血手帮要的人。”雷蒙德往前逼近一步,“他欠了债,逃到这儿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锤子,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欠债?”老铁锤问,“欠多少?”
“五十个金币。”雷蒙德随口报出一个数字。
铺子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是雷蒙德的一个手下,显然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五十个金币,足够在铁砧镇买下一整条街的铺子。
老铁锤笑了。那笑容很冷。
“五十个金币。”他重复了一遍,“雷蒙德,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就他这样,”他指了指许影,“全身上下凑不出五个铜板,能欠你五十个金币?”
雷蒙德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说欠了,就是欠了。”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老锤子,我今天给你面子,不动你铺子里的东西。但这个人,我必须带走。”
“如果我不让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雷蒙德的手下也纷纷握住了武器。
铺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炉火噼啪作响,热浪翻滚。许影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老铁锤沉默着。
他看了看雷蒙德,又看了看许影,最后目光落在铺子角落里——那里挂着一把锤子。不是打铁用的锤子,而是一把战锤,锤头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上面布满了陈年的血迹和凹痕。
雷蒙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老锤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为了一个瘸子废物,值得吗?”
老铁锤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旁,拿起许影刚刚组装好的那个轴承结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顺畅的摩擦声。
“他今天帮我干了活。”老铁锤说,声音平静,“干得不错。所以今天,他是我铺子里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雷蒙德。
“铁砧镇的规矩,进了我的铺子干活,就受我暂时庇护。”老铁锤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带他走,可以。明天,或者后天,等他出了这个门,随你。但今天——”
他顿了顿。
“今天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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