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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到的那一刻，沈砺柔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崩地裂。
天在翻，地在滚，整个世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布袋里，有人拎着袋口使劲摇晃。
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她闭着眼，死死抓住缰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风卷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马的嘶鸣声和人的喊叫声都被风给吞没了。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和沙，还有那种要把人撕碎的不讲道理的力道。
沈砺柔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远。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她还感觉到疼，脸上、手上、背上，到处都疼，像是被人拿砂纸从头到脚打磨了一遍。
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沙，喘不上气。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刚撑起手臂，一阵风沙又扑过来，把她重新拍回地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喊叫。
“霍夫人！”
……
那声音尖锐，带着惊慌，从她身侧不远处传来。
沈砺柔勉强睁开眼，透过漫天的黄沙，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翻滚。
是慕容珏。
他骑的那匹马已经不见了，他整个人被风卷着，在沙地上翻滚，一只手拼命地往前伸，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飘进沈砺柔的耳朵里。
“救……救命……！”
沈砺柔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地。
她想去救他，毕竟他是燕国的二王子，他死在回去的路上，就是两国开战的理由。
可她自己都站不起来，怎么去救别人？
慕容珏的身影在黄沙中翻滚，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沈砺柔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那堵沙墙里，像一片落叶被卷进了漩涡。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沙吞没了一切。
慕容珏是在沙墙扑来的那一瞬间松开了缰绳的。
他的手从马鞍上滑开，整个人顺势往侧面一滚。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狼狈，像是被风掀翻的，可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滚落的轨迹精准得不像意外。
他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向导。
向导的手像一把铁钳，扣住慕容珏的手腕，把他从风沙中拖了出来。两个人弓着腰，贴着沙地，一步一步往旁边挪。
风沙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像一条狂暴的河流，可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处沙丘的背风面，风在这里打了个旋，力道减了大半。
慕容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沙子糊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呸呸吐了两口，才把嘴里的沙吐干净。
向导蹲在他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堵正在移动的沙墙。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风沙会持续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可以躲。”
慕容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黄沙，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把天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霍惊云和沈砺柔，还有那三百精锐，全在那堵墙的另一边。
慕容珏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臂弯里。
“可惜了。”他轻声说。
向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慕容珏说的可惜，是可惜霍惊云和沈砺柔，还是可惜那三百条命。
半个时辰后，风沙渐渐小了。
慕容珏从沙地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沙，头发里、耳朵里、嘴里，到处都是。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动作很从容，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不像是一个刚从风沙里捡回一条命的人。
向导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四处张望。他的眼睛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
慕容珏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身后跟着两个贴身随从，四个人在沙海里慢慢地移动。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向导说的那个废弃驿站出现在视野里。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塌了一半的土房子，墙皮剥落，屋顶露天，可好歹能挡挡风。
慕容珏走进去，在墙角坐下来，靠着土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史那，”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向导的名字，“你说，霍惊云他们能活着出来吗？”
阿史那蹲在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昏黄的天。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难，那片沙丘是乌合沙漠最深的地方，风沙一起，沙丘就会移动。人被卷进去，就算不被沙子埋了，也会迷失方向。没有水，没有食物，就绝对不会走出来。”
慕容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半个时辰后，风沙彻底停了。
慕容珏从驿站里走出来，站在沙地上，四处张望。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已经能看到太阳的轮廓了，像一只浑浊的眼睛，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这片沙海。
远处，沙丘的形状变了。
之前那座最高的沙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沙地。
之前那片平坦的沙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坑，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阿史那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身，看着远处。
“沙丘至少移动了五里。”
五里……
霍惊云他们如果被卷进了沙丘移动的区域，那他此刻可能已经被埋在几丈深的沙子底下了。
慕容珏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驿站里走去。
“再等一会。”他说，“等天彻底晴了，我们再走。”
一个时辰后，天彻底晴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沙丘上。
慕容珏从驿站里出来，身后跟着阿史那和两个随从。四个人站在沙地上，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了黄沙，慕容珏冷笑了一声：“走吧。”
四个人朝东南方向走去，走了不到一里地，阿史那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沙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
慕容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霍”。
慕容珏把短刀递给阿史那。“收好，让我们的人拿给皇上看。就说是在沙漠里找到的遗物。”
阿史那接过短刀，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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