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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清水村。
天刚蒙蒙亮,林茂源就背着药箱要出门。
这几日河湾镇病人多,孙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早些去。
院门“吱呀”一声响,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
“这就走啊?吃口热的再走吧。”
林茂源摆摆手,
“不吃了,路上啃个馍就行。”
周桂香叹了口气,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干饼子,用布包了追出来,塞进他的塔链里。
“路上小心些,别走小路。”
林茂源点点头,没说话。
自打黑石沟出事,这话周桂香每日都要嘱咐一遍。
日头渐渐高了,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林清河和晚秋已经起了,正在南房门口糊纸扎。
前几日做的那些已经晾干了,整整齐齐摞在墙角,花花绿绿的一片。
“娘,早饭后我和晚秋再去砍些竹子,后日赶集,还能多扎几个。”
林清河抬头说。
周桂香“嗯”了一声,往灶房走,
“你大哥三哥呢?”
“下地去了,说趁着日头不毒,先干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周桂香搅了搅,撒了把野菜进去。
“娘。”
张春燕也醒了,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小丫头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周桂香就伸手要抱。
周桂香擦了擦手,接过孩子,
“柏川还睡着?”
“嗯,睡得香着呢。”
张春燕挽起袖子,帮着摆碗筷,
“爹走了?”
“嗯呢。”
“又走这么早。”
-
日头渐渐升高,村子里热闹起来。
何秀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着铁蛋那件磨破了的褂子。
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认真,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
石大刚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着个旧褡裢,手里还拎着把柴刀。
何秀姑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刚,你这是....”
石大刚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秀姑,我想回去一趟。”
何秀姑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
“回黑石沟吗?”
石大刚点点头。
何秀姑把衣裳往筐里一扔,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那些山匪...”
“那些山匪应该走了。”
石大刚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
“这几天镇上的消息你也听了,没什么动静,他们不会在那儿等着。”
何秀姑的眼眶红了,攥着他的胳膊不放,
“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又回来呢?万一他们藏在山里呢?”
石大刚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秀姑,你听我说。”
“地里的粮食才种下去,粟苗刚冒头,没人管就荒了,那几亩地,是咱们的命根子。”
何秀姑的眼泪掉下来,
“地荒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大刚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一个人回去,看完就回来,不走大路,抄小道,明日一早准能赶回来。”
何秀姑还要说什么,屋里传来铁蛋的声音,
“爹!娘!”
两人回过头,看见铁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可已经能走几步了。
何秀姑连忙过去扶他,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铁蛋摇摇头,看着石大刚,
“爹,你要回咱们村?”
石大刚点点头,
“嗯,回去看看。”
铁蛋想了想,
“那你帮我找找我那个弹弓,挂在门后头的,还在不在。”
石大刚走过来,蹲下,拍了拍铁蛋的脑袋。
“爹都给你找回来。”
“爹,你早点回来。”
“好。”
他站起来,看着何秀姑。
何秀姑站在那儿,抹了抹眼泪,没再拦他。
只是走过去,把他那件磨破了的褂子塞进褡裢里,又把刚烙的两个饼子用布包了,也塞进去。
“路上吃。”
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石大刚点点头,
“嗯。”
他背上褡裢,拎起柴刀,出了院门。
何秀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铁蛋扶着门框,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自家爹的背影,直到石大刚消失在巷子尽头。
-
石大刚背着褡裢,拎着柴刀,沿着村道往南走。
出了清水村,路就窄了。
地里有几个人在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看不清是谁。
他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山路。
三十里地,白天走,比夜里好走多了。
可心里头,却比夜里还慌。
夜里只顾着逃命,什么都顾不上想。
现在往回走,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家还在不在?地里的苗还活着吗?隔壁大磊两口子,是死是活?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两边林子密起来,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光线暗下来。
石大刚握着柴刀,眼睛四下扫着,耳朵竖着,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走了两个多时辰,山路渐渐熟悉起来。
那道山弯,那块大石头,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
黑石沟,快到了。
石大刚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汗。
他把褡裢紧了紧,握着柴刀,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子就在眼前了。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又不像是那个村子了。
东头那几间房子,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西头好些,可好多家门板都没了,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
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那些破屋子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石大刚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柴刀,往村里走。
先路过的是大磊家。
门没了,窗户也没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炕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踩得都是脚印。
灶台的锅还在,可锅底有个大窟窿,被人砸的。
石大刚没敢进去,转身继续走。
对面家,门也敞着。
他记得对门的木匠家什,那一套家伙是他攒了好多年才攒齐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散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屋里也没人。
石大刚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又是一家。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可不管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里头都没有人声。
他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忽然停下来。
巷子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石大刚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眶深陷,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村里的石老汉。
“石大爷?”
石大刚喊了一声。
石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那张脸上忽然涌出泪来,
石大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石大爷,你...你没事吧?”
石老汉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没了......都没了......”
“我儿子......被抓走了......儿媳妇......也被抓走了......就剩我......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
石老汉说着,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把脸糊得一道一道的。
石大刚无言,只能拍拍石老汉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往自家走去。
拐过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子了。
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黑夜里看不清楚,这时候才能明白当时到底有多乱,
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水缸翻了,凳子碎了,晾衣裳的绳子断了,衣裳扔了一地。
他走进去,屋里也乱。
炕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柜子的门敞着,衣裳被翻得到处都是。
他又去后院看了看。
地窖的盖子盖得好好的,没有被发现。
他站起来,又去地里看了看。
那几亩坡地,粟苗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绿油油的一片。
苞谷也发芽了,两片叶子张开着,在风里轻轻摇。
没人管,它们自己也长出来了。
可杂草也跟着长起来了,灰灰菜,狗尾草,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一丛一丛的,挤在粟苗中间。
石大刚想除草,弯腰摘了一些,又觉得应该回去拿把锄头再来。
石大刚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石大刚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院子外头,站着几个人。
石大刚认识他们,都是村里的人,
那人先看见他,恍然了一下,然后开口,
“大刚哥,你回来了?”
石大刚点点头,走过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是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
有家人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不哭,也不说话。
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眼睛红红的,看见石大刚,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大刚从院子里退出来,没再多看。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拿锄头。
又路过一家敞着的院门,里头空荡荡的,却有淅淅索索的动静。
石大刚握紧柴刀,往里探了探头。
一只老猫,正蹲在灶台上,正舔着一只死老鼠。
看见他进来,那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舔。
石大刚没进去,转身走了。
往前走,又路过一家。
这家的门关着,可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婆婆蹲在井台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石大刚看了一眼,是一堆沾了血的衣裳。
老婆婆洗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石大刚一眼。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没认出他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也懒得说话。
石大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那块晒谷场,他停下来了。
晒谷场上,停着三张草席,都用白布盖着。
旁边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石大刚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拿了锄头,他往地里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在干活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都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有的在锄草,有的在翻地,有的在补种那些被踩坏了的庄稼。
就像从前一样,可又跟从前不一样。
没有人像以前那样,隔着几块地喊话,骂自家的懒汉,笑别家的孩子。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
石大刚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开始锄草。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村子似乎不会恢复原状了。
虽然大家还是在该做什么都做什么,但一片死气沉沉。
石大刚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
“不搬回来了...”
“不搬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可以两头跑。
黑石沟的地不能荒,庄稼得种。
可秀姑和铁蛋,不能住在这儿。
清水村有个好村长,有林大夫,有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
铁蛋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在那儿养着。
秀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山匪再来。
他可以在清水村附近开荒。
那村里肯定有没人要的荒地,他年轻,有力气,开出来就是自己的。
石大刚想着,手上一下没停。
草除了一垄又一垄,太阳慢慢往西走。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片已经除干净的粟苗。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他又看向四周,沉默着干活的人,空荡荡的屋子,
空气里充满着看不见却永远挥之不去的悲伤。
石大刚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回到自家院子,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屋,在门后头找了找,找到了铁蛋的弹弓。
他伸手拿下来,揣进怀里。
他又去后院,把那些农具收拾起来,锄头,镰刀,铁锹,一样一样捆好,放在墙角。
回头一起带走。
然后他走进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他摸黑钻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地窖口透进来一点光。
天亮了。
石大刚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进屋,把那捆农具扛在肩上,又把铁蛋的弹弓往怀里塞了塞。
回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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