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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过去,林家的院子自那日之后便再没清静过。
第二天一早周桂香就去找了淑艳家,果真拎回来一只肥嘟嘟的麻鸭,当晚腌上,
第三天傍晚架在院子里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去半条巷子。
林清流蹲在烤架旁边寸步不离,时不时拿筷子戳一戳鸭皮,被周桂香一巴掌拍在手背上,骂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等鸭子终于上了桌,他撕下一条鸭腿塞进嘴里,皮脆肉嫩,满嘴流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幸福得半天没说话,只拿一双油手朝周桂香竖了个大拇指。
可这短暂的口腹之乐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活儿淹没了。
林清山那边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库房地基那边,划了线、定了桩,汉子们甩开膀子就开挖。
夯土的夯土,砌坯的砌坯,叮叮当当热热闹闹地干起来。
周桂香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茶水一壶接一壶地烧,隔三差五煮一锅稠粥,烙几张饼子端过去,
那些帮工的后生汉子吃得抹嘴笑,直夸周桂香仁义,干活更卖力气了。
河岸边的库房还能找村里人帮工,
林家院子里的造船活计,则完全只能是林家自己人在忙了。
晚秋手里的刨子也没停过,两艘一丈的小船和三艘两丈的大船,每一块板都要打磨到光滑合缝。
林清流帮着搬板子,递工具,打下手,跑前跑后像只陀螺,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
连林清河都来干活了,他虽然力气不如哥哥们,但胜在手稳心细,捻缝用的麻丝他搓得又快又匀,一捆捆码在廊下备着。
林清舟则负责制作这五艘船的乌篷顶子。
到了第十三日夜里,晚秋把最后一块船板搁在木架上,拿手掌从这头摸到那头,没有一处刺手,没有一道缝隙,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回头喊了一嗓子,
"板子好了!明日开始拼装!"
龙骨早就备好的,粗壮笔直的一根横在院子当中,林清流和林清舟一人扶一头,
晚秋在旁边对榫头,再抡起木槌当当当地敲下去。
榫卯咬合的那一刻,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咔"一声,整个龙骨都颤了一下。
五艘船,从大到小,一艘一艘地拼起来,
每一块船板都对得严丝合缝,楔子敲进去之后拿刨子轻轻过一遍,接缝处平整得像一整块木头。
仓库那边也进展顺利。
林清山带着人砌墙,一日能砌三四尺高,四面合围起来之后又上了梁架。
村里人路过看见,都要探头问一句"林家这是在河边起什么大屋",
周桂香便笑呵呵地答,
"储货的库房,兼着做账房,日后船多了也有地方搁。"
院子里,拼装完五艘船之后,紧接着便是捻缝。
这道工序最熬人,要拿凿子把麻丝一点一点塞进船板的缝隙里,塞实了,刮平了,再抹上桐油灰。
五艘船的缝隙加起来几百道,可是个大工程,且只有晚秋一人能做好。
好在家里的麻丝都有人搓,不用她在亲力亲为。
到了第十七日,捻缝全部完成,仓库的墙也砌到了顶梁。
林清山看那边上了梁便放了心,彻底扎在院子里,开始刷第一遍桐油。
他拿刷子蘸了油,一块板一块板地刷过去,厚薄均匀,油光锃亮,一艘大船刷下来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林清河便接过来接着刷,兄弟俩轮班,从早刷到晚。
林清舟那边的乌篷顶子也快到了尾声。
五艘船刷完第一遍桐油,晾了两日,再刷第二遍,又晾两日。
院子里弥漫着桐油特有的清苦气味,混合着新刨木料的木香。
林清流每天傍晚都要绕着船走一圈,拿手背蹭蹭船舷,看油干了没有。
这乌篷顶子是单算钱的。
林清舟早早便跟五家说清楚了,船是船,篷是篷,若不装顶子,船费拿日后的分成顶了,若装顶子,篾工要另算。
五家人没有一个犹豫的,
"这船都造了,没理由敞着,刮风下雨怎么办?
再说你们家篾工手艺好,价格又公道,手艺又是出了名的好,不要的是傻子!"
于是林清舟便收了每家额外的手工费,篾料,油布都是各家自己拿来的竹条。
一丈船的乌篷收了一百文,二丈船的乌篷收了二百文。
加起来拢共也就八百文,就是个手艺费。
到了二月廿一那天,最后一艘船的桐油干透了。
林清舟和林清流兄弟俩把乌篷顶子架上去,篾席在船头船尾弯出两道圆润的弧线,乌沉沉的,密实又好看。
林清流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翘起,转头对晚秋说,
"三哥这手艺真没得说,好了,就等大哥回来看一眼了。"
晚秋站在廊下,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院子里齐齐整整的五艘船,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算了算日子,从头到尾整二十一天,马不停蹄,一天都没歇。
二月廿一的傍晚,林清山从工地回来,一身灰扑扑的土,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仓库今日铺完了也最后一层茅草顶,只能里面摆上架子,也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林清山推门进院,入眼便是五艘乌篷船端端正正地停在后院里,大的三艘占了大半地方,小的两艘挤在边上,
桐油刷得锃亮,日头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在船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乌篷顶子乌沉沉的,篾席编得紧实细密,在船头船尾弯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新刨的木料在夕阳底下泛着淡黄的暖光,龙骨笔直,船舷光滑,
五条船像五条伏在地上休憩的鱼,安安静静地等着入水的那一刻。
林清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走过去,伸手在一艘两丈大船的船舷上摸了摸,桐油已经干透了,触手光滑温润,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他又弯腰看了看船底和龙骨交接的地方,严丝合缝,捻缝的麻丝塞得结结实实,表面刮得平平整整,拿手抠都抠不动。
他沿着船身走了一圈,手指一路抚过去,从船头到船尾,没有一处粗糙,没有一处松动。
他直起腰,回头看向晚秋,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这是弄完了?"
晚秋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手上的桐油洗了好几遍还泛着淡黄色。
她闻言抬起头来,笑了一声,
"弄完了。"
林清山绕着五艘船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朝晚秋点了点头,
"库房那边也成了,顶梁上了,茅草顶铺完了,明日再归置一下,也就彻底妥了。"
晚秋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冲着林清舟说道,
"三哥,明日就去通知各家,过来抬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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