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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过，日头偏西，河湾镇的茶摊生意渐渐淡了下来。
张大江拉着空板车回来了。
刚刚帮着捎带行把货送到船上，这会儿额上还挂着汗，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走过来时脚步沉稳。
茶摊这边，李氏正拿抹布擦着台面。
张丰田在收拾长条凳，一张张摞起来。
陈穗儿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小板凳上，把洗好的茶杯往篮子里码。
张大江放下车把，走过去问，
"爹，娘，今个儿感觉怎么样？顺当不？"
李氏直起腰，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渍，
"顺当。"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倒出一堆铜板来，当着张大江的面，十文十文地数。
一文一文的铜板，她收得明白，数得也明白，找钱更不在话下。
这活计本身就不难，无非是累些，辛苦些，一整天站在摊前，嗓子喊干了，腿站酸了，可账目上出不了岔子。
"今日有个拉货的脚夫头子，请了一帮子兄弟喝茶，给了个一角银子。"
李氏一边数一边念叨，
"我按五十文折的，找了他三十五文回去，一文没差。"
张大江点点头。
一角银子值五十文，这在茶摊上算是大买卖了，平日里多是几文几文地散收，偶尔才见一回整的。
他把毛巾搭在板车上，蹲下来，看着李氏和张丰田，开口道，
"爹，娘，明日我就跟着东家去划船了，茶摊这边，就交给你们二老了。"
李氏手里的铜板顿了一下，和张丰田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紧张。
"你不在，咱俩...能行吗？"
李氏有些没底，
陈穗儿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茶碗，慢慢站起身，摸了摸肚子，笑道，
"娘，我这肚子还有两个月才生呢，不碍事，我陪着你们一起再做一段时间。"
老两口听了这话，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有儿媳妇在旁边搭把手，总归不是孤军奋战。
张大江也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个儿我再跟你们白天干一天，晚上我就跟着东家跑船去清水村了，你们守着茶摊，各干各的。"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收拾得差不多了，陈穗儿扶着腰，在板车旁坐下来歇气。
她摸着肚子，忽然开口，
"娘，等快生了，我就回麻柳村去。"
李氏"嗯"了一声，想都没想就点头，
"应该的，到时候提前跟东家说一声，让大江跑一趟陈家洼，让你娘家人来看顾你。"
“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家人的想法出奇地一致，压根就没打算去林家生孩子坐月子。
李氏就没想过让陈穗儿去林家生孩子，麻烦林家，不敢麻烦东家她觉得是理所当然。
同样，让陈穗儿的娘家人来照顾陈穗儿，她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现在他们全家人可都在镇上做工的人，比起陈穗儿的娘家村里人，也算是值得巴结的‘富户’。
-
傍晚时分，清水号的大船稳稳靠了码头。
一行人将一应货物卸完，该入库的入库，该归置的归置，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算告一段落。
林清舟又去库房和张春燕对了两笔账，交代了几句明日要跑的货，这才带着人往回走。
一行人回到院子时，天边已染上了晚霞。
院子里热闹得很。
张大海扛着林清舟出钱购置的两口崭新铁锅，一口大一口小，锅壁厚实，看着就耐用。
他二话不说就往新灶房那边走，林清山正从井边洗了手过来，见状便搭把手，
两人三下五除二，将锅安在了新砌的灶台上。
"安好了，明日生火试灶，就能用。"
张大海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打量着新锅。
林清山点点头，
"明天起就利索了。"
此时老灶房里，杜若薇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晚秋和清河下午申时正就回来了，比大部队早了一个时辰。
两口子从船上带了两样好东西，一条十来斤重的河鲤，还有一只肥硕的水鸭子，都是回来时顺道在河汊子里收的，新鲜得很。
杜若薇看见这两样，眼睛都亮了。
她本就是掌得几十口人饭食的好手，见着好食材，比什么都高兴。
周桂香也大方，见着那两样东西，便拍板道，
"李海棠她们明日就分灶了，今晚是最后一顿大伙儿一起吃，大方些！"
说着，她转身去后院兔屋里抓了只最肥的公兔，拎着耳朵提过来，往杜若薇面前一递，
"把这个也做了。"
杜若薇双手接过，心里有了底。
她一个人，没喊旁人打下手，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红烧鲤鱼，一整条鱼切大块，用腊肉炼出的油煎得两面焦黄，加酱料、姜片、葱段，大火收汁，盛在一个大海碗里，鱼块堆得冒尖。
酱鸭，水鸭子剁成块，和着黄豆一起焖，酱色浓郁，肉烂脱骨，装了满满一大盆。
麻辣兔丁，兔子肉切丁，配着干辣椒和花椒爆炒，香气冲天，又是一大盆。
腊肉炒豆角，肥的炼油，瘦的切片和豆角同炒，豆角吸了油，碧绿中透着酱色，装了两大盆，怕一盆不够吃，直接上了两盆。
马齿苋拌豆腐，焯过水的马齿苋切碎，配上嫩豆腐，淋了香油和蒜泥，清淡去火，装了两大海碗。
鸡蛋羹，七八个鸡蛋打散，加野菜末蒸熟，嫩滑如脂，两大盆。
杂粮粥，新米掺着糙米，红苕块，熬了满满一大锅，稠得能立住勺子。
玉米饼子，贴了满满一蒸笼，金黄焦脆。
腌萝卜和酸菜，各一大盘，解腻开胃。
主食还有白米饭和白面馍馍，各蒸了满满几笼屉。
最后，杜若薇还额外给林清流单独做了一碗马齿苋拌豆腐，不放辣，只淋了几滴香油，专门给他去心火。
今日的院子里，四张桌子拼在一处，长长的一排，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周桂香站在院中，嗓门洪亮，
"吃饭了！都过来！"
林清流第一个冲过来，李海棠抱着知暖，坨坨牵着柏川跟在后头。
大大小小二十来口人，呼啦啦围满了四张桌子。
杜若薇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
周桂香拿起大铁勺，给每个人碗里舀了粥，又给孩子们夹了鸡蛋羹，
给林清流单独把那碗去火的豆腐推到他面前，
"你的。"
林清流"唔"了一声，端起来就吃，含糊地夸了一句，
"香。"
周桂香坐在上首，看着满院子的人，满桌的菜，忍不住开口道，
"吃吧，都多吃点，明天起，新灶房开火，日子越过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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