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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八文钱仿佛是个吉兆,之后的小半个时辰里,张小小的摊位前人流就没断过。
起初是好奇观望的多。毕竟这处墙角僻静,摊主又面生。可那几只野鸡野兔收拾得太干净了,皮毛完整,皮肉白净不见淤血,用草绳拴着挂在临时支起的竹竿上,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几捆草药也分得清清楚楚,根须上的泥土都新鲜,不像有些药农为了压秤掺着陈年湿泥。木桶里的鱼更不用说,活蹦乱跳,甩尾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渐渐地,有人停下脚步问价。张小小刚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找回了节奏。她记得叶回的话,对什么人说什么价。见着穿戴整齐、像是镇里住户的,便把“新鲜”、“滋补”、“处理得干净”挂在嘴边,价格咬得稍紧,但笑容格外甜,手脚也麻利。碰上挎着菜篮、精打细算的婶子大娘,她便主动让出一两文,说些“自家山里来的,不图赚多少,就图个实在”的贴心话。
东西确实好,人也实诚,生意便像滚雪球一样起来了。
“给我来只野鸡,要最肥那只!”
“这兔皮硝好了能值钱,兔子肉我要了,便宜点行不?”
“姑娘,这柴胡怎么卖?我娘这两天咳嗽……”
张小小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找零,还要分神回答各种问题。幸好脑海里那金手指关键时刻总能提点几句草药的效用,让她能说得头头是道,更添了几分可信。叶回始终沉默地守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稳的影壁。有人挤得太近,他便不着痕迹地挡一下;递过来的铜钱散乱,他接过,仔细数清,再一枚枚放进张小小腰间那个她昨晚临时缝的粗布钱袋里。他的存在感并不强,却让张小小莫名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
就在野味卖得只剩最后两只野鸡,草药也去了一多半时,一个穿着细棉布裙、头上簪了根素银簪子的年轻妇人停在了木桶前。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主仆二人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细密,浆洗得挺括,一看就不是寻常庄户人家。
妇人没看野味草药,目光落在桶里最大的一条草鱼上。那鱼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一摆尾,“啪”一声,几点冰凉的水珠溅到了妇人的裙摆上。
“呀!”小丫鬟低呼。
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发作,反而更仔细地打量起那条鱼来。鳞片完整,腮盖鲜红,眼睛清亮,确实精神。
“这鱼,怎么卖?”妇人开口,声音平平。
张小小刚做完上一单生意,闻言立刻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姐姐好眼力,这鱼是昨儿傍晚在山里溪水中现捉的,半点泥腥气没有,最是鲜活。十五文一条,这条最大最肥,您给十六文就成。”
妇人没说话,旁边一个一直蹲在对面菜摊前挑拣的老太太却抬起头,插了句嘴:“刘家娘子,这鱼老婆子我盯了半天了,是鲜活。十六文不贵,码头那边半死不活的还要十三四文呢。”
被叫做“刘家娘子”的年轻妇人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对张小小点了点头:“就这条,劳烦用草绳穿好腮。”
“好嘞!”张小小清脆地应了,伸手就去捞鱼。叶回适时递过来一根柔韧的干蒲草。鱼被穿好提起来,还在不甘地扭动。刘家娘子付了钱,让小丫鬟接过,目光又在剩下的野鸡上扫了扫,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是镇东头刘记布庄的少奶奶,嘴挑,但买东西不啰嗦。”刚才帮腔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站起来,笑眯眯地对张小小道,“丫头,会来事儿。剩下的野鸡和那只兔子,便宜点,老婆子我都要了,给家里几个皮猴儿解解馋。”
这真是意外之喜!张小小连忙和老太太商量,最后以比零售略低但比批发价又稍高的价钱,将剩下的野味全包给了她。老太太心满意足地提着东西离开,摊位上顿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三捆品相最好的柴胡,和两条稍小些的鱼。
张小小悄悄松了口气,摸了摸腰间明显鼓胀起来的钱袋,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片滚烫。她忍不住侧头,想跟叶回分享这份喜悦。
叶回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只是右腿承重久了,站姿比刚才更僵硬了些。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偶尔警惕地扫过四周。见她看过来,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方。
张小小转回头,这才注意到,一位穿着藏青色细棉布长衫、头戴同色瓜皮小帽、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摊位前。他背着手,目光并未在鱼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那三捆柴胡上,眼神专注,带着行家打量货物特有的审视。
这人气度与周围的农户摊贩截然不同。
张小小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脑海里那机械的提示音再次清晰地响起:
【提示:目标人物——‘仁和堂’药铺二掌柜,姓陈。眼力精准,负责药材收购,出价相对公道。重点:上等柴胡。】
张小小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狂喜。金手指这次的信息太关键了!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笑容收起几分跳脱,多了些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位掌柜,您看看这柴胡?今早新采的,根须都带着山里的鲜气。”
陈掌柜没急着接话,先就着张小小的手,仔细看了看柴胡的叶片、茎杆,然后才接过一捆,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又用指甲轻轻掐断一小截根须,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片刻,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是地道货,炮制得也仔细,泥腥气去得干净。”陈掌柜的声音平稳,带着久经商场的圆融,“这三捆,我都要了。什么价?”
张小小强压住激动,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叶回一眼。叶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深吸一口气,报出昨晚两人反复斟酌过的价钱——比零售价略高,但留给药铺合理的利润空间,也显示对自己货物的信心。
“掌柜您是行家,一看就懂。这三捆是特意挑出来的上等货,三十八文一捆。若是您以后常要,价钱好商量。”她没把话说死,留了余地。
陈掌柜沉吟了。这价钱比他平时从熟识的药农手里收稍贵些,但品相确实难得,省了筛选整理的工夫,炮制也初步到位,拿回去稍作处理就能用。他今日来集市本就是闲逛,顺便看看有没有散户的好货,没想到真有收获。
“行,就这个价。”陈掌柜爽快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半旧的青布囊,“以后若还有这样成色的药材,不拘柴胡、防风、桔梗,只要是好的,可以直接送到西街‘仁和堂’,找姓陈的掌柜。只要货好,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真的?多谢陈掌柜!”张小小喜出望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一个稳定的收购渠道,比一次多卖几文钱重要得多!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三捆柴胡整理好,递给陈掌柜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一个小伙计。
陈掌柜付了钱,又瞥了一眼木桶里剩下的两条鱼,似乎随口问道:“这鱼也是山里的?”
“是,山溪里捉的,水清,鱼肉紧实。”张小小忙答。
“山溪鱼不错,没土腥气。这两条我也要了,给铺子里伙计晌午添个菜。”陈掌柜心情似乎不错,连鱼也一并要了,又添了二十多文钱。
几乎是一转眼,摊位上所有东西被清扫一空。张小小捏着陈掌柜最后付的、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和之前卖鱼的钱一起,仔细放进已经变得沉甸甸、几乎要坠得腰带下移的粗布钱袋里。她用手紧紧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地敲着耳膜,满腔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脚踏实地的充盈感。
喧闹的人声、混杂的气味、明晃晃的阳光,仿佛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像倒映了整条银河的溪水,直直地望向叶回。
“相公!”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卖光了!全都卖光了!你看!”她拍了拍胸前鼓囊囊的钱袋,那里面铜钱相撞的闷响,此刻听在她耳中,比任何仙乐都动听。
叶回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与陈掌柜对答时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做成这笔大生意时眼底瞬间迸发的光彩,看着她此刻像只终于成功囤积了过冬粮食、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兽。集市上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褪去,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她明媚灿烂的笑脸,和那双盛满了星光与希望的眼睛。
他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嘴角不再是几不可察的牵动,而是缓缓地、清晰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弧度。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下颌,最终落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化开了常年萦绕的沉郁与冷寂。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以及一种深沉的、为她骄傲的情绪,“是你厉害。”
l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并肩而立的两人笼罩其中,在他们身后投下短短一截相依的影子。喧闹的集市仿佛在周围自动隔开了一圈,这一刻的宁静只属于这个小小的角落。
张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布钱袋里铜钱相互挤压,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微响。那重量,真实地坠在掌心,也沉甸甸地落进心里。她抬起头,目光撞进叶回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温柔尚未完全敛去,像深潭表面被阳光熨开的、细碎的暖金色涟漪。
叶回也正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尚未平息的激动亮光,看着她鼻尖因忙碌和兴奋沁出的细小汗珠,看着她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纯粹欢欣的弧度。他嘴角那抹罕见的笑意渐渐平复,但眼神里的温度并未褪去,反而沉淀下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的、空了的草绳和垫布。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张小小怔了一下,随即,那笑容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化开更柔和的光。她也安静下来,不再多言,开始低头和他一起,默默收拾这处短暂属于他们、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摊位。
阳光温暖,人声依旧鼎沸。仁和堂陈掌柜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但他说过的话,和那袋沉甸甸的铜钱一起,成了今日集市上最清晰的印记。
摊位很快收拾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叶回背起空了的竹筐,张小小拎起轻飘的木桶。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转身,准备汇入离镇的人流。
就在这时,集市另一头,似乎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呵斥和马蹄叩击青石板的脆响,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角落短暂的宁静。
叶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耳倾听,眉头微微蹙起。
张小小也听见了,下意识地朝他身边靠了半步,方才的欢欣被一丝突如其来的、莫名的警觉悄然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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