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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那锭实实在在的银子压在箱底,又得了宋郎中信守承诺、愿意秋后结算的准话,夫妻俩心头的巨石终于移开了大半。叶回的腿,在宋郎中隔旬一次的针灸和精心调配的汤药调理下,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虽然还不能久站或疾行,但拄着单拐已能走得很稳,那条伤腿里纠缠不休的刺痛和酸软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生长的、属于新生筋络的、微痒而有力的感觉。宋郎中说,这是气血重新贯通的好兆头,嘱咐他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但日常的走动、适度的活动筋骨,已无大碍。
心头的希望和腿上的好转,化作了开荒更坚实的动力。那片靠着溪涧的缓坡,在他们一锄头一锄头,近乎愚公移山般的坚持下,终于从荆棘乱石的包围中,艰难地辟出了一亩见方相对平整的黑土地。地是开出来了,可真正考验人的耕种,才刚刚开始。
叶回根据土质和地势,仔细规划了种植。靠近水源、土质较湿的低洼处,深翻了土,埋入之前清出来的枯枝败叶作底肥,种上了耐贫瘠、产量稳的本地土豆。向阳的坡地,土质相对疏松,则准备种上一茬生长期短、不挑地的荞麦。
种子是张小小用那锭银子里的一小角,去镇上精心挑选来的,颗颗饱满。下种那天,天气晴好,两人一个挖坑,一个点种,配合得日渐默契。看着一颗颗带着希望的种子被埋进亲手开垦的泥土里,那种满足感,几乎要溢出胸膛。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刚看到点光亮时,泼下一盆冷水。
种子下地没几天,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毫无怜悯地席卷了山坳。那不是春雨的细润,是夏日里常见的、狂暴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泞。狂风裹挟着雨幕,横扫过刚刚冒出一点鹅黄嫩芽的田地。
张小小和叶回在屋里,听着外面骇人的风雨声,心都揪紧了。好不容易熬到雨势稍歇,变成连绵的雨丝,两人再也坐不住,抓起斗笠蓑衣(蓑衣是旧的,破了好几个洞)就冲向了后山。
眼前的景象让张小小瞬间红了眼眶。那片他们视若珍宝的田地,已是狼藉一片。低洼处的土豆苗,被浑浊的积水泡着,东倒西歪,好些嫩芽被泥水糊住,奄奄一息。坡地上的荞麦种子,更是被雨水冲开了不少,裸露在泥泞的地表,有些甚至被冲到了田埂边。精心堆起的田垄,也被雨水冲塌了好几处。
“苗……苗都被冲坏了……”张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进她的脖子,冰冷刺骨。
叶回没说话,脸色沉凝。他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泥泞的地里,弯下腰,仔细查看那些倒伏的幼苗。有些根还抓着土,或许还有救。他当机立断:“小小,回家拿些树枝和稻草来,要快!趁着雨小,先把还能救的苗扶起来,搭个简易的棚子挡一挡,再把冲塌的垄补上!”
张小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回跑。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家,抱来一大捆平日攒下的、还算干燥的稻草,又拖来几根之前开荒砍下的、较细直的灌木枝条。
雨还在下,不大,但足以将人里外湿透。两人顾不得许多,蹲在泥泞的地里,开始抢救。叶回负责将倒伏的、但根部尚完好的土豆苗小心扶正,用手将周围的泥土压实。张小小则用树枝插在苗的旁边,再用稻草细细地缠绕、捆绑,做成一个个小小的、简陋的三角支撑架,希望能帮这些脆弱的生命扛过接下来的风雨。
泥水冰凉,混合着植物的汁液和泥土的腥气。他们的手很快就被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雨水顺着张小小破旧的蓑衣漏洞流进去,浸湿了里衣,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让她不住地打寒颤。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同样半湿的外衣披在了她肩上,阻隔了部分寒意。
张小小抬起头,只见叶回不知何时已脱下了自己那件稍厚实些的旧外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里衣。雨水瞬间就将他里衣打湿,紧贴在胸膛和臂膀上,勾勒出清晰而瘦削的骨骼轮廓。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流过他苍白却紧抿着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别淋着了,仔细着凉。”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你疯了!”张小小急了,伸手就要把外衣扯下来还给他,“你腿刚好,最怕受寒!快穿上!”
叶回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手心很凉,但力道很稳。“我没事,身子骨硬,扛得住。你听话,披着。”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滑下,让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些,也脆弱了些。但他眼神里的坚持,却像岩石般不可动摇。
张小小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青的嘴唇,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她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咬着唇,将身上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湿气的外衣裹得更紧些,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等天晴了,我们再把被冲走的种子补上。”叶回一边继续扶苗,一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地还在,力气还在,总会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声,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渗进张小小惶惑不安的心里。她重重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更专注、更用力地捆绑着手中的稻草,仿佛要将所有的希冀和力气,都灌注进这小小的支撑里。
暴雨的考验刚过,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连续几日的阴雨潮湿之后,天气骤然放晴,阳光变得炽烈。地里的作物在雨水的滋润和阳光的催逼下,开始疯长,可一同疯长的,还有各种贪吃的小虫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乎乎的甲虫,专啃土豆嫩叶;还有黏腻的菜青虫,悄无声息地趴在荞麦苗的背后,一夜之间就能将叶片啃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张小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做饭,而是提着小竹篮,蹲到地里去捉虫。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冰凉的。她瞪大了眼睛,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找,用两根细树枝做成的简陋“筷子”,小心地将那些肥硕的虫子夹起来,扔进竹篮里。虫子多的时候,一早上能捉小半篮,蠕动翻滚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手指很快就被虫子的汁液沾染,有些虫子被夹时还会挣扎,用口器或细足抓挠,没几天,她的指尖、手背就被咬出或挠出了不少小红点,又痒又肿,有些还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一声不吭,只是晚上回去后,用井水反复冲洗,疼得吸气,也咬牙忍着。
叶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腿脚不便,下蹲困难,没法像她那样长时间蹲在地里捉虫。他便拄着拐,去后山更深些的林子里,按照宋郎中之前提过的、可驱虫的几味草药模样,仔细寻找。有时是带着辛辣气味的艾草,有时是叶子肥厚、汁液黏稠的马齿苋,还有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他将这些草药采回来,洗净,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烂,捣成深绿色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草泥。
每天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叶回会拉过张小小的手,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将她手上干涸的泥点、虫渍和伤口周围小心擦拭干净,然后,用一根光滑的小木片,挑起那冰凉滑腻的草泥,一点一点,仔细地敷在她红肿刺痒的伤处。草药的气味有些冲,敷上去的瞬间带着清凉,继而是一种微微的刺痛。
“疼吗?”他问,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疼。”张小小摇摇头,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连他下颌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显得柔和了。手上的刺痛,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就是虫子太多了,好像永远捉不完似的。”
“慢慢来,总会少的。”叶回敷好最后一处,用干净的软布将她手指虚虚包起,避免沾到被褥,“辛苦你了。”
“不辛苦。”张小小靠过去,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投向窗外。夏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蛙声虫鸣在田野间此起彼伏,奏响着属于夏夜的交响。“等秋天,土豆挖出来,荞麦收了,磨成面,我们就能换钱了。到时候,先给你扯几尺厚实的新布,做身暖和过冬的衣裳。宋郎中的药钱,也能还上一部分。还有三叔婶,得给她送点我们自家种的东西,好好谢谢她。还有……”
“还有什么?”叶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他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顶。
张小小在他怀里动了动,将发烫的脸颊埋得更深些,声音细得像窗外最轻微的虫鸣,却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憧憬,一字一字,清晰地飘进叶回耳朵里:
“还要……生个胖娃娃。等日子再稳当些,家里有了余粮,你的腿也全好了……最好是个男孩,像你一样结实,有担当。或者女孩也好,我教她绣花,你教她认草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温热的呼吸,熨帖着他的胸膛。
叶回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填满,那情绪冲撞着,最后化作唇角一抹深深弯起的、温柔至极的弧度。他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带着草药的气息和他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好。”他应道,声音沉缓,如同许下最郑重的誓言,“都听你的。等土豆和荞麦熟了,等冬天过去,等我的腿能跑能跳了……我们就生。生几个都好,我们一起教他们种地,认字,在这片我们自己开出来的土地上,好好长大。”
月光无声地流淌进来,洒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夜风穿过窗隙,带来田野里泥土和作物生长的气息,混合着屋内淡淡的草药味。
开荒的路,确实还很长。暴雨,虫害,或许还有未知的旱涝、鸟雀的啄食、以及村里那些并未完全消散的、复杂的目光。日子也依然清苦,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每一口饭都带着汗水的咸涩。
但此刻,在这简陋却温馨的屋檐下,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笃定,更加充满力量。
他们知道,只要锄头还在手里,力气还在身上,身边这个人还在,那么,地里的苗就算被冲倒,扶起来就是;虫子再多,一只只捉掉便是;日子再难,一天天往前过便是。
那天晚上,张小小说完“生个胖娃娃”之后,自己先臊得不行,脸埋在叶回怀里半天不肯抬起来。叶回也没说啥,就是抱着她,低低地笑,胸膛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窗外虫叫得挺欢实,月亮明晃晃的。屋里就一盏小油灯,光晕晕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小小闷声问:“叶回,你笑啥?”
叶回下巴蹭蹭她头发:“没笑啥。就是……挺好。”
“啥挺好?”
“你说生娃娃,挺好。”叶回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地里的活儿,是累。虫子也多,逮不完似的。可一想到秋天收了粮,冬天你就不用挨冻,还能……还能有个小崽子在屋里跑,我就觉得,手上这点虫子咬的包,不算啥。”
张小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能行吗?我是说……娃娃。”
“咋不能?”叶回捏捏她手心,那里还有没消的红肿,“地都能开出来,苗都能扶起来,日子总能过下去。等这茬庄稼收了,手头松快些,你的身子也得好好将养将养。到时候……”
“到时候咋样?”
“到时候再说。”叶回不说了,眼里带着笑,又把她搂紧了些。
张小小也笑了,不再追问。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慢慢闭上眼睛。
累是真累。手上疼,腰也酸。可心里是满的,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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