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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前掌柜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木栅栏外飘进来:“小小丫头,在家不?”
张小小刚封好最后一坛卤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叶回蹲在廊下磨箭头,头也没抬:“你去见,我在这儿守着。”
拉开院门,前掌柜背着个布包站在老槐树下,手揣在袖子里搓着。二月倒春寒的风还冷飕飕的,他鼻尖冻得有点红。
“前掌柜,今儿怎么得空?”张小小侧身让道。
进了院子,前掌柜鼻子先动了动,眼睛一亮:“这香味……是你新做的卤味?比上次闻着更醇厚了!”
“加了点儿新琢磨的香料。”张小小倒了碗粗茶递过去,“您坐。是有什么事?”
前掌柜捧着茶碗暖手,抿了一口才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今儿是来谈正事的——谈合作。”
他从那个半旧的蓝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小心地在石桌上铺开。纸有些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
“丫头你看,这是我那铺子的格局图。”他指着纸上用炭笔画的简图,“前头三间门面,后头这个院子,东厢房我改成了小作坊。锅灶都是现成的,能同时下四口大锅。要是你愿意,咱们合伙开个卤味摊子。”
张小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图。前掌柜的铺子在镇子西头,虽然不算最热闹的地段,但靠着大路口,来往的人不少。后院的作坊她去过一次,确实宽敞,通风也好。
“怎么个合作法?”她问。
“方子,”前掌柜抬眼看着她,神情认真,“你出卤味的方子,我出作坊、铺面和本钱。赚了钱,你六我四。”
张小小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敲。这条件听起来很厚道——在镇上,手艺人出方子、掌柜出铺面,常见的是对半分成,大方些的也就是四六,但多是掌柜拿六成。前掌柜主动让她拿大头,诚意是足的。
但她没立刻应声。去年镇东头李寡妇跟人合伙做豆腐,就因为方子的事闹得不欢而散。李寡妇的卤水点豆腐是一绝,可合伙的赵家非要她把方子全交出来“统一调配”,结果不出三个月,赵家自己开了新铺子,把李寡妇挤了出去。为这事,李寡妇哭了整整一个正月,眼睛都快哭坏了。
“方子是我吃饭的家伙,”张小小缓缓开口,“前掌柜,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方子……”
“我懂,我懂。”前掌柜连连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丫头,你看这个。”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正月初八,售出卤味二十三斤;正月十二,三十一斤半;正月十五赶大集,五十七斤……最近的一条是前天的,二十八斤。
“这是你这三个月托我代卖的账目。”前掌柜指着那些数字,“不瞒你说,你这卤味,在我那儿是卖得最快的货。好些主顾专门赶着点儿来,来晚了就买不着。就前天,后街周家办席面,一口气要了十斤,说是县城来的客人都夸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个月,‘醉仙楼’的采办老陈来我铺子里买杂货,尝了你那卤豆干,当时就问我能不能长期供货,说他们楼里缺一道爽口的佐酒菜。我怕你忙不过来,没敢应承,只说先问问。”
张小小心里动了动。醉仙楼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若能搭上这条线,自然是好事。可她也知道,酒楼的买卖不像散户,一要量大,二要货稳,三还要价钱合适。
叶回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磨到一半的箭头。他目光在前掌柜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那张账目上,才缓缓开口:“方子不能分。”
前掌柜一愣。
“合作可以,”叶回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作坊、铺面、销路归你,本钱可以各出一半。但卤味的方子、火候、配料,全由小小说了算。你和你的人可以打下手,但核心的东西,必须她亲自掌控。”
院子里静了静。老槐树上有麻雀啾啾叫了两声。
前掌柜盯着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叶回兄弟是个明白人。”他转向张小小,“丫头,你当家的这话在理。这么着,咱们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方子是你的,作坊是我的,买卖是咱们合伙的。你管做,我管卖,账目每月一清,利润你六我四,如何?”
张小小看向叶回。叶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张小小想起什么,“前掌柜,若是合伙,那采买配料的本钱……”
“从公账出!”前掌柜立刻道,“作坊里用的柴米油盐、鸡鸭猪肉、香料酱料,都记账,月底从进项里扣。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该怎样就怎样。”
这话让张小小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了。她最怕的就是账目不清,时间长了容易生嫌隙。
叶回这时又道:“既是合伙,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头三个月,咱们先接镇上的散客和小馆子,不接酒楼的大单子。”
“这是为何?”前掌柜不解。
“人手不够,经验也不足。”叶回说得直白,“小小虽然手艺好,但从前都是自家小锅小灶地做,一次最多十来斤。要供酒楼,一次就得几十斤,火候、味道能不能保准,得先练练。再者,咱们刚合伙,怎么配料、怎么记账、怎么分工,都得磨合。贸然接大单,万一出了岔子,坏了口碑,反而得不偿失。”
前掌柜摸着下巴想了想,连连点头:“在理,在理!是我想得简单了。那咱们就按叶回兄弟说的,先从小处做起,稳扎稳打。”
——这样的合伙,在乡间镇上其实颇有讲究。张小小想起去年腊月,爹娘还在时,曾带她去邻村看过一出“合伙经”。那是村里刘木匠和赵铁匠的合作:刘木匠出木工手艺做纺车架子,赵铁匠出铁料打机杼,两人就在赵家院子里支起摊子,一个刨木,一个打铁,做出的纺车又结实又轻便。关键是他们立了规矩——木工归刘家,铁活归赵家,卖出去的纺车,架子钱归刘家,机杼钱归赵家,账目五日一结。到年底,两家收入都比单干时多了近四成。村里人都说,这是“各展所长,互利共赢”。
可见合伙买卖,不在摊子铺多大,而在规矩立得清。谁干什么,怎么分钱,出了问题谁担责,这些都得事先说妥帖了,才能做得长久。
“还有件事,”前掌柜又道,“我有个远房侄子,叫顺子,今年十八,手脚勤快人也老实。原先在县城饭馆后厨帮过工,后来饭馆倒了,回乡下来一直没个正经活计。要是你们不嫌弃,让他来作坊打打下手,搬搬抬抬、烧火看锅这些粗活都能干。工钱……从我那份里出,如何?”
这倒是解了张小小一桩心事。她正愁如果买卖做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叶回要进山打猎,不能总在作坊里帮忙。有个熟悉厨房活计的帮手,确实能省不少力。
但她还没开口,叶回先说话了:“既是合伙,该摊的成本一起摊。顺子若是为买卖出力,工钱该从公账里走。前掌柜愿意带人进来帮忙,我们多谢,但账目分明,日后才不起龃龉。”
前掌柜怔了怔,看着叶回,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叶回兄弟真是爽快人!那就照你说的,工钱从公账出!咱们啊,该怎样就怎样!”
三人就着石桌,一条一条将合作事宜敲定:
一、张小小出卤味配方及制作手艺,前掌柜出临街铺面及后院作坊,双方各出现银五两作为启动本钱,用于采购首批原料及必要器具。
二、作坊日常由张小小主理,负责卤味制作、配方调配、火候掌控;前掌柜负责铺面经营、货品销售、客源拓展。前掌柜之侄顺子可入作坊协助,但核心配方及关键工艺步骤须由张小小亲自完成。
三、利润分成为张小小占六成,前掌柜占四成。账目每月十五结算一次,双方核对无误后分红。
四、所有原材料采购须经张小小过目确认,采购银钱从公账支出,须有字据为凭。作坊内用具添置、修缮等费用亦从公账支出。
五、合作初期以镇散客及小饭馆供货为主,三月后视情况再商议是否承接酒楼大单。不得擅自接单、压价或更改工艺。
六、若有争议,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可请镇上里正作保公断。
七、合作暂定一年,期满可续。
条款一条条写下来,足足写了三大张纸。前掌柜随身带着笔墨,当场誊写了两份。张小小不太识字,叶回便接过,一条条念给她听,遇到不明白的细细解释。确认无误后,三人各自按了手印,一份前掌柜收着,一份张小小收着。
按完手印,前掌柜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契书,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下可成了!丫头,叶回兄弟,你们放心,我老王做生意十几年,最讲信用。咱们这合伙买卖,必定红红火火!”
他又絮絮说了些安排:作坊明天就能收拾出来,大锅、陶缸、晾架都是现成的;顺子明天下午就能过来,先帮着打扫归置;铺面那头,他准备在门口支个醒目的招牌,就写“张氏秘制卤味”……
张小小静静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踏实感取代。她看了眼叶回,叶回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沉稳。
送前掌柜到院门口时,日头已经西斜了。老掌柜背着布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背影在巷子口一拐就不见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叶回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张小小的发顶。他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动作却很轻。
“别怕。”他说,“字据我仔细看了,关键处都卡住了。他管卖,你管做,配方在你手里,咱们的根子就倒不了。日后就算有什么变故,凭这纸契书,咱们也占着理。”
张小小仰起脸。夕阳的余晖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的金子。她心里那点因为要与人分享“独门手艺”而产生的不安,在男人沉稳的目光和那张条理分明的字据里,渐渐化成了暖融融的底气。
“我知道。”她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那手上还有磨箭头留下的黑色石粉。她没松开,就这么握着,声音轻快而坚定,“咱们的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只要柴禾添得对,风道打得通,只会越烧越旺,越来越红火。”
叶回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廊檐下,那一排新封的卤味坛子静静立着,陶泥的坛身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浓郁的香气从坛口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八角、桂皮、花椒、酱油、肉香……各种味道交织融合,醇厚得仿佛能凝出实体。
那是生活的味道,是勤恳劳作、用心经营的味道,是寻常人家在烟火日子里,一点点熬煮出来的盼头和指望。
暮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悠悠长长。张家小院里,新的故事,正随着这卤味的香气,悄悄漫开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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