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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的对话被外面街上一阵突兀的喧哗打断了。
“让开!都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那声音粗嘎又嚣张,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的劲儿。紧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重声响,伴随着马匹不耐的响鼻和鞭子甩在空中的脆响,由远及近。
张小小和前掌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了然和无奈。这动静,这做派,镇上找不出第二个。
前掌柜低声啐了一口:“这瘟神,又显摆上了。”
张小小和叶回走到铺子门口,只见街上人群被驱赶到两边,一辆簇新的马车正嘚嘚驶来。车是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不算顶好,但确是新的,车辕上的铜活儿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晃人眼。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而大剌剌坐在车厢前头、手里挥着根崭新马鞭的,不是王大强是谁?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绸面袄子,大概是新做的,尺寸不太合身,绷在身上,衬得他那张胖脸更圆了几分。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舞着鞭子,不是真打,就是虚甩着,发出“啪啪”的声响,眼睛睥睨着街两旁的人,下巴抬得老高。
“哟,这不是大强吗?几天不见,鸟枪换炮啦?驴车换马车了?”街边卖炊饼的刘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不知是捧还是逗。
王大强闻言,更是得意,故意把鞭子甩得更响:“刘老汉,眼神不赖!跟着陈老板跑了趟府城,运盐!赚了点辛苦钱,换辆马车代步,不算什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运盐?那可是肥差!听说一趟下来,这个数!”有人偷偷比划了个手势。
“可不是,陈老板那路子野,一般人搭不上。这王大强,还真有点门道。”
“啧啧,真是走了运,前阵子还在赌坊门口被人追债呢……”
“哼,小人得志。”也有人看不惯,低声嘀咕。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飘进了王大强的耳朵。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仿佛那身不合体的绸袄都跟着闪闪发光起来。马车恰好行至前掌柜的铺子门前,他一眼就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小小和叶回,尤其是他们身后那辆灰扑扑、套着老驴的板车。
王大强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最好的炫耀对象。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引得拉车的骡马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哎呦!我当是谁呢!”王大强故意拔高了嗓门,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厢,脸上堆着夸张的笑,“这不是小小丫头吗?还有叶家兄弟?怎么,也来镇上赶集啊?哟,这驴车……年纪怕是比我还大吧?这走得动吗?可别累坏了这老伙计!”
他嗓门大,引得周围还没散尽的人又看了过来,目光在崭新的马车和那辆寒酸的驴车间来回逡巡。跟着王大强马车的一个混混模样的跟班,也抱着胳膊嗤笑起来。
叶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紧,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往前踏了半步,却被张小小轻轻拉住了袖子。
张小小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声音清亮,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原来是王大哥。好久不见,听说您跟着陈老板跑盐发了财,真是恭喜了。这马车真气派,跑起来一定比驴车快多了。”
王大强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胸膛挺得更高,以为她是服软奉承,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这可是正经的辕马,不是那拉磨的老驴能比的!”
“是是是,”张小小从善如流地点头,笑意却深了些,话锋跟着一转,“马车是快,不过啊,王大哥,有句老话不知您听没听过——‘车快不稳,易翻;马骏不驯,易惊’。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可就在街口,亲眼瞧见一位贵公子纵马,差点撞了人呢。那马,可比您这匹看着神骏多了。”
她语气平平,就像在聊天气,可“纵马”、“撞人”几个字,却让周围竖起耳朵听热闹的人瞬间想起了不久前夏明轩那档子事,看向王大强那辆马车的眼神顿时多了些别的意味。方才被惊马殃及、刚收拾好摊子的货郎,更是忍不住冷哼出声。
——镇上人对这种招摇过市、不顾旁人安全的行为,向来是反感的。前年秋收,就有一个外来的粮商,赶着三驾大马车收粮,在窄巷里也是横冲直撞,结果马惊了,不但撞翻了好几个粮垛,还踏伤了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农。最后那粮商赔了汤药钱不说,还被愤怒的乡民围住,差点出不了镇子,名声也彻底臭了,再没敢来这边收过粮。可见在这地界,你再有钱,行事太张狂,触了众怒,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大强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当然也听说了夏明轩纵马的事,甚至还偷偷嗤笑过这些公子哥儿就会惹麻烦。没想到转眼这“麻烦”就成了张小小堵他话的由头。
张小小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依旧笑吟吟的,目光扫过他那崭新的、但显然驾驭得并不熟练的马车,意有所指地继续道:“这镇上的路啊,您也清楚,就这么宽,两边还都是摆摊的街坊。马车是快,可也得看路、看时辰不是?万一一个不小心,蹭了谁家的摊子,惊了谁家的孩子,或是……惊了马自己,这崭新的车,磕了碰了,多心疼呀。您说是吧,王大哥?”
她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他炫耀马车可能带来的风险,又暗讽他技术不佳、不顾旁人。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对着王大强和他的马车指指点点。
王大强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鞭子的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了。他瞪着张小小,想骂人,可对方句句“好心提醒”,笑脸迎人,他要是发火,倒显得自己没理又没品。他狠狠瞪了张小小一眼,又剜了一眼她身后沉默伫立、目光冷然的叶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好得很!”
“不敢当,”张小小微微颔首,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咬牙切齿,“王大哥发财是好事,我们也都替您高兴。您这新车,还是慢慢走,仔细着点好。”
“哼!”王大强彻底没了显摆的心情,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他恼羞成怒,猛地甩了一下鞭子,却不是打马,而是抽在车辕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驾!走!愣着干什么!”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挥鞭。马车猛地向前一窜,起步太急,车轮碾过路上一块松动的石板,溅起一小片泥水,险些泼到路边看热闹的人身上,又引来一阵低声的抱怨和嫌弃的目光。
马车“嘚嘚”地跑远了,那身宝蓝色的绸袄在后窗口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街角。
前掌柜这才走过来,对着王大强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声,转头拍着张小小的肩膀,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小小丫头,你这张嘴啊,比卤味还厉害!瞧把他给噎的,脸都绿了!就该这么治治这种暴发户的臭毛病!”
张小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摇摇头:“掌柜的,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咱们是来做买卖的,平平安安、和气生财才好。”
她转身,看向叶回。叶回脸上的冷意早已褪去,此刻正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明显的赞许。见她看过来,他嘴角微弯,低声道:“嗯,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的小当家,越来越厉害了。”
张小小耳根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她转身看向铺子里那些好奇张望的伙计和渐渐重新聚拢过来的顾客,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爽利:
“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前掌柜,咱们的卤味是不是该摆出来了?顺子哥,劳驾搭把手,把那两坛搬到这边案台上来。各位乡亲,新出的张氏秘制卤味,今儿头一天开张,买三送一,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嘞!”
清脆的吆喝声带着勃勃的生气,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令人不快的插曲。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两坛刚刚打开封盖、散发出浓郁诱人香气的卤味吸引了过去。
张小小清脆的吆喝声刚落,聚在铺子前的人群便被那扑鼻的卤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凑上前来。前掌柜乐呵呵地张罗着伙计摆出试吃的小碟,顺子也闷头帮忙搬坛子、擦案台。
叶回站在张小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重新热闹起来的铺面,又掠过街上王大强马车消失的方向,最后落在街对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的布幡下,坐着两个人,像是寻常歇脚的路人。但其中那个戴斗笠的,在王大强马车经过时,曾微微抬了下头,此刻,似乎正隔着街市的人流,朝这边铺子投来一瞥。那目光不似寻常顾客的好奇,倒像是……打量。
叶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前掌柜端着一小碟切得薄薄的卤豆干挤过来,红光满面:“小小丫头,你快尝尝,这味道,绝了!我看今天这势头,这两坛怕是不够卖啊!”
碟子里的豆干酱色油亮,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张小小正要接过,街对面茶摊上,那个戴斗笠的人忽然放下了茶碗,对同伴低语两句,然后两人站起身,付了茶钱,转身便没入了旁边一条小巷。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歇够了脚离开。
张小小顺着叶回瞬间凝住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茶摊空了的座位和晃动的布幡。
“怎么了?”她低声问。
叶回收回视线,接过前掌柜手里的碟子,很自然地拈起一片豆干递到她嘴边,挡住了她探询的视线。“没什么,”他声音平稳,“尝尝,是不是咸淡正好?”
豆干入口,咸香微辣,卤汁浓郁,火候恰到好处。张小小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仔细品了品,点头:“嗯,是那个味。”
前掌柜在旁搓着手,看着迅速被顾客围住的卤味摊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我就说能行!快快,顺子,把价目牌子挂醒目点!”
铺子前的喧嚣更甚,卤味的香气混合着人们的议论声,蒸腾出滚滚的烟火气。叶回站在张小小身边,一边帮她收钱、打包,一边用余光,再次瞥了一眼对面已然空荡荡的茶摊。
那条巷子,是通往镇上几家客栈和后街仓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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