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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江屿醒的时候,厉枭已经靠坐在床头了。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高铁订票页面,已经选好了班次。
江屿没出声。
他侧躺着,安静地看了几秒厉枭的侧脸。
“……醒了?”
厉枭侧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母亲当年写的那些信,应该拿给任思年看看。不然,他一直不知道我母亲等的有多苦。”
江屿看着厉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江屿没说“你是想去看看他吧”,也没说“我陪你去”。
他只是坐起身,伸手帮厉枭捋了捋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那走吧。去洗漱,我去煮两个蛋,路上吃。”
厉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住江屿刚收回去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高铁上的人比江屿想象中少。
十二月的早晨,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外的原野覆着一层薄霜。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厉枭坐他旁边,两个人的手隔着中央扶手搭在一起。
厉枭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着,动作很轻,没什么规律,像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无意识做的小动作。
“……在想什么?”
江屿侧过头看他。
“没什么。”
厉枭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江屿手背上停了一下。
江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厉枭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然后慢慢收拢。
列车驶过一片枯黄的田野,天际线处有一线薄薄的日光,正在云层后面慢慢爬升。
医院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冷清。
厉枭和江屿站在住院部门口的时候,风从楼间的过道灌过来,厉枭的围巾被吹起来一角。
“几楼?”
“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的时候,厉枭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蹭了一下那叠信纸的边缘。
江屿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贴着厉枭的手臂。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楼下更浓一些。
病房门虚掩着。
厉枭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但很安静。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尾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支吸管。
任思年躺在病床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灰败了许多,颧骨的轮廓凸出来,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色。
脖子上固定着支架,被子盖到胸口,被面平整,看不出下面的轮廓。
听见开门声,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门口。
他看见厉枭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厉枭站在床尾,距离病床大概一米。
他没有往前走,目光在任思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来送点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我母亲当年给你写的信,我之前忘了给你,现在给你送过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叠信纸,然后走过去,弯下腰,把信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杯水。
厉枭没有看任思年的眼睛:
“……我给你放这了。”
任思年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过了几秒,才慢慢移回厉枭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你不来看我……我也理解。是我对不起你。”
厉枭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目光还落在那些信封上。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没打算来看你。”
厉枭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这些信,本来就该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任思年脸上:
“以后……如果想见我……可以让护工给我打电话。”
任思年的眼睛还落在厉枭脸上,嘴唇又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慢慢流进鬓角里。
厉枭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江屿站在门边,侧过身让他先出去,然后自己跟着迈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
厉枭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江屿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电梯下行的时候,金属墙壁上映出厉枭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比来时松了一些,嘴唇也松了一些,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江屿没看他,只是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厉枭的手指收紧了。
他侧过头看了江屿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冷风迎面扑来。
“他哭了。”
厉枭站在台阶上,声音有些发干,像在说一件自己也没完全消化的事:
“我走的时候。”
江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杨树,声音很轻:
“他该哭的。”
厉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风把围巾末端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江屿:
“走吧。饿不饿?”
“饿。”
江屿的嘴角弯了一下,牵起厉枭的手:
“去看看这有什么好吃的。”
“走。”
厉枭牵着江屿,并肩走远了。
病房里。
任思年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那叠信纸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动不了,脖子以下也没有知觉,但眼角的水痕还没干透。
护工走进来,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东西,又看了看任思年,轻声问:
“宋先生,要帮您拿过来吗?”
任思年的嘴唇动了动:
“……念。”
护工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叠信纸,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封信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清秀的、带着微微颤抖的笔迹。
“任:宝宝最近学会了翻身……”
护工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响起来,一句接一句。
任思年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越来越模糊,泪水不停从眼角滑出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如果你在,宝宝会更开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梦见你回来了,但醒过来,你又不在。”
护工的声音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任思年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沙哑而破碎。
他想起厉婉清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想起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他时的背影,想起她说的“我会一直等你”。
每一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眼前重演。
他后悔了。
但太迟了。
任思年想起厉枭站在床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如果想见我,可以让护工给我打电话。”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而此刻,高铁站候车厅里。
厉枭靠在座椅上,肩膀贴着江屿的肩膀,两个人的手在扶手上交握着。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江屿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道终于松开的、弯着一个很浅弧度的嘴角。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厉枭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然后他低下头,在厉枭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厉枭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只是手指穿过江屿的指缝,十指相扣,收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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