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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坠在林见鹿掌心冰冷得像块寒冰。
海棠花,朱砂心,“云儿”,晋。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云儿——是云贵妃的闺名。五十年前那个“病故”的贵妃,晋王的生母。这玉坠是晋王赠给生母的旧物,怎会流落在外,又被当到永昌当铺?
“这是宫里的东西。”沈青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海棠是云贵妃最喜欢的花,当年晋王府遍植海棠,京城人尽皆知。背面这行字……是情诗。”
“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林见鹿喃喃重复,指尖摩挲着阴刻的金粉,“晋王和他生母感情很深。”
“深到把贴身玉坠都送了。”沈青崖盯着玉坠,眉头紧锁,“但这玉坠不该出现在民间,更不该被当掉。除非……”
“除非晋王府出了大事,有人偷了玉坠出来换钱。”林见鹿接口,却又摇头,“不对,能拿到晋王贴身之物的人,绝非寻常家仆。而且永昌当铺的朝奉见过世面,若是宫里的东西,他不敢收。”
沈青崖忽然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墙:“老乞丐临死前说,他认得这玉坠。一个乞丐,怎么会认得宫里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除非他根本不是什么乞丐。”林见鹿咬牙,将玉坠塞进怀中,蹲下身重新检查尸体。她掰开老乞丐的嘴,看齿痕,看舌苔,又掀开他破烂的衣襟,检查胸口、腹部。
“你在找什么?”沈青崖问。
“看他到底是谁。”林见鹿的手指停在老乞丐左肋下——那里有道陈年伤疤,三寸长,斜斜划过,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疤痕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像是当年伤口处理得不好,留下了肉芽。
“这刀法……”她瞳孔一缩,“是军中常用的‘斜劈斩’,砍人时刀锋倾斜,伤口深且不易愈合。他当过兵。”
沈青崖也蹲下来,抓起老乞丐的右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但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特别厚——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普通兵卒。”沈青崖掰开老乞丐的拳头,仔细看他掌心,“虎口的茧子偏向内侧,这是握短刀、匕首一类兵器的习惯。而且……”他将老乞丐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这些伤,有些是刀剑划的,有些是鞭子抽的,还有些……”他指着几处圆形的疤痕,“像是烙铁烫的。”
“刑讯留下的。”林见鹿声音发紧。
“一个当过兵、受过刑、手上有人命的老兵,伪装成乞丐,带着晋王赠给云贵妃的玉坠,逃到杏子庄,说有内情要告诉永昌当铺的朝奉。”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然后在我们见到他之前,被人灭口了。”
“杀他的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林见鹿环顾四周。院子静悄悄的,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鸡还在窝里咕咕叫,远处劈柴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太安静了。
沈青崖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鸟叫声从庄子外传来,忽远忽近。
然后,是马蹄声。
起初是极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远处的闷雷。很快,震动变得清晰,混杂着密集的蹄铁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不止一匹马,是一队,正从官道方向朝杏子庄疾驰而来。
“多少人?”林见鹿压低声音。
沈青崖趴下身,耳朵贴地听了片刻,脸色变了:“至少二十骑。蹄声沉重,是战马。来者不善。”
两人同时看向院门。庄子的大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闩早就朽了,随便一撞就能开。
“从后门走。”沈青崖拉起林见鹿,往正屋退,“庄子后面是竹林,穿过去有条小路,通往山里。”
“那你呢?”
“我断后。”沈青崖把她推进屋,从墙角提起一把砍柴刀,“庄子不能留了,你们先走,我处理掉尸体就追上来。”
“来不及了。”林见鹿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针,“对方是冲着玉坠来的,找不到东西,不会罢休。而且……”她顿了顿,“马蹄声是从三个方向来的。我们被包围了。”
沈青崖一愣,又趴下听。果然,除了正门方向的蹄声,庄子左右两侧也隐约传来马蹄震动,只是被风声和竹叶声掩盖,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三面合围。”他咬牙,“这是军中的围猎阵型。来的是行家。”
话音未落,庄子外已传来呼喝声:
“围起来!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是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接着是马蹄踏过庄外土路的轰响,木门被撞击的闷响,还有庄户惊恐的尖叫。
“沈少爷!外面来了好多兵——”
一个老农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钉进他后心。老农瞪大眼睛,向前扑倒,血溅了满地。
林见鹿和沈青崖同时缩回屋里。透过门缝,他们看见庄门外已站满了黑甲骑兵,清一色的玄色铁甲,马鞍旁挂着制式腰刀,刀柄上刻着鹰徽。
铁鹰卫。
为首的将领端坐马上,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脸上罩着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两具尸体,最后落在正屋门上。
“搜。”他抬手,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十余名铁鹰卫翻身下马,提刀冲进院子。两人一组,开始挨屋搜查。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能等他们搜过来。”沈青崖压低声音,指了指屋后的窗户,“从那儿走,跳出去就是竹林。”
“那你——”
“我说了,我断后。”沈青崖握紧砍柴刀,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杏子庄是我家的庄子,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毁了。而且……”他看了眼林见鹿,“你得活着出去。只有你活着,那些死了的人,才不算白死。”
林见鹿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但外面搜查的脚步声已逼近正屋。
“走!”沈青崖推了她一把。
林见鹿不再犹豫,转身扑向后窗。窗户是木格纸糊的,她撞开窗棂,翻身滚了出去。落地时肋下伤口剧痛,她闷哼一声,咬牙爬起。
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有碗口粗,枝叶遮天蔽日。她冲进竹林,没跑几步,就听见身后正屋里传来打斗声——刀锋碰撞的铿锵,木器碎裂的巨响,还有沈青崖的怒喝。
她脚步一顿,想回头,但理智告诉她:回去就是送死。
“往东走!”沈青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夹杂着喘息,“竹林东头有口枯井,井壁有暗门——”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林见鹿心脏骤停。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东狂奔。
竹林里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音。她拼命跑,肋下的伤口一次次崩开,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腿往下流。左脸的毒疮也在发作,火烧火燎的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沈青崖用命给她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竹林渐疏,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口井,井沿是青石垒的,长满了青苔。井边扔着个破木桶,绳子早就朽断了。
林见鹿扑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反光——是水,这井没枯。
可沈青崖说井壁有暗门。
她趴下身,伸手去摸井壁内侧。青石砖一块一块垒得严实,缝隙里长着滑腻的苔藓。她一寸寸摸过去,在离井口约三尺深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推,砖向内陷进去半寸,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井壁上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有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霉味。
是密道。
林见鹿没有犹豫,翻身下井,脚踩在井壁的凹陷处,一点点挪进洞口。进去后,她反手在洞内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石钮。按下,石板缓缓滑回,将洞口重新封死。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扶着湿滑的墙壁,慢慢往前挪。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霉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她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密道不长,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她摸到一扇木门,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漏进来。
轻轻推开门,外面是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洞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竹篓、药锄,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看起来是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林见鹿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肋下的血还在流,她撕下衣袖,重新包扎。脸上的毒疮疼得厉害,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金疮药,抹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皮肉一阵抽搐,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包扎完,她才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对着洞口透进的光仔细看。
羊脂白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海棠花瓣的纹路纤毫毕现,花心那点朱红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背面的字,阴刻填金,笔画工整,是宫中专用的“馆阁体”。
“赠云儿。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晋。”
她反复念着这几行字。晋王当年赠玉坠给生母,是表达母子情深。可云贵妃“病故”后,这玉坠该随葬,或是被晋王珍藏,怎会流落在外?
除非……云贵妃的死,另有隐情。而这玉坠,是某个知情者从晋王府偷出来的证据。
老乞丐临死前说,永昌当铺的朝奉知道内情。那朝奉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晋王府的秘辛?
林见鹿将玉坠贴身收好,又摸出那半张当票。当票上字迹模糊,但“永昌当铺”和“玉坠一枚”还看得清。日期是三天前,当期一个月。
三天前,正是义仁堂灭门的前一天。
太巧了。老乞丐捡到当票,来杏子庄报信,然后被灭口。灭口的人,是跟踪他来的,还是早就埋伏在庄子附近?
如果是后者,说明她的行踪早就暴露了。可她在土地庙昏迷,被沈青崖救回庄子,这一路并无人跟踪。除非……
除非沈青崖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见鹿浑身发冷。沈青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银针的来历,知道醉仙桃和青琅玕的往事,知道晋王府和杏林盟的勾当,甚至知道密道的存在。他救她,是巧合,还是设计?
如果他真是杏林盟或晋王府的人,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又为何要与铁鹰卫厮杀,掩护她逃走?
想不通。
林见鹿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去永昌当铺,找到那个朝奉。老乞丐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
她从地上站起,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山林,树木茂密,看不见人烟。远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应该有条河。
得先找点吃的,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回京城。永昌当铺在南门附近,她现在在城南郊外,回去至少要一天的路程。而且京城现在必定戒备森严,她这张脸……
她摸了摸左颊的毒疮。溃烂在扩散,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这模样,倒是很好的伪装。
正想着,山林里忽然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的人声:
“分头找,她跑不远。”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肯定在附近。”
“仔细搜,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铁鹰卫。他们追来了。
林见鹿缩回洞口,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刀锋划过草丛的沙沙声,还有铠甲摩擦的细响。
“头儿,这儿有个山洞!”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见鹿心脏狂跳。她环顾山洞,无处可藏。洞口藤蔓虽密,但仔细看,一定能发现。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脚步声朝洞口逼近。
林见鹿握紧银针,贴在洞壁阴影里。如果只有一个人进来,她或许能偷袭。但如果两个、三个……
藤蔓被拨开了。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是铁鹰卫的兵卒,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眯着眼适应洞内的昏暗,目光扫过角落的竹篓、药锄。
林见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兵卒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要退出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林见鹿知道藏不住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扑了出去,手中银针直刺他颈侧动脉——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洞外闪入,寒光乍现。兵卒闷哼一声,咽喉被利刃割开,血喷了林见鹿满脸。他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黑影收刀,转身看向林见鹿。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他盯着林见鹿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跟我走。”
林见鹿没动:“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只道:“外面还有七个人,半盏茶内就会搜到这儿。你走不走?”
林见鹿看了眼地上兵卒的尸体,又看向黑衣人。对方身手极快,杀人不眨眼,若是要杀她,刚才就能动手。
“走。”她咬牙。
黑衣人转身冲出山洞。林见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林。黑衣人对地形极熟,在树木和山石间穿梭如履平地。林见鹿跟得艰难,肋下的伤口不断崩开,血越流越多。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铁鹰卫的呼喝:
“在那边!追!”
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身旁的树干上。黑衣人一把拉住林见鹿,往旁边一滚,躲进一处山岩后的凹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勉强能容身。
外面脚步声急促,铁鹰卫追了过去,但很快又折返,在附近搜索。
“血迹到这儿就断了。”有人道。
“分头找,她受了重伤,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
凹洞里,林见鹿和黑衣人紧贴在一起。空间狭小,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药草香。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义仁堂灭门夜,贴在梁上、示意她逃走的神秘人。那双眼睛,和眼前这双,太像了。
“是你?”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没回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铁鹰卫的搜索还在继续。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走动,刀锋劈砍草丛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流逝,林见鹿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走了?”她轻声问。
黑衣人侧耳听了片刻,点头。他率先钻出凹洞,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拉她出来。
林见鹿站不稳,踉跄了一步。黑衣人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肋下浸透血的布条上,眉头微皱。
“你得治伤。”他说。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林见鹿盯着他。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拉下面巾。
一张烧毁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大面积扭曲、增生,像是被烈火灼烧后又溃烂愈合,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清澈,冷静,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林见鹿呼吸一窒。
这张脸,她认得。
“师兄……”她声音发颤。
凌霄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因为脸上疤痕的牵扯,显得格外诡异。
“好久不见,小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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