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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恩者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那些隐居于山林之间的武林高手,那些漂泊于江河湖海的独行侠客,那些早已金盆洗手的退隐之人,那些不问世事多年的世外高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未听说过义仁堂的名字,更不曾受过义仁堂的恩惠。但他们听说了那些受恩者的故事,听说了那些从全国各地赶赴边关的普通人的故事,听说了那个“不收诊金,只收一诺”的规矩。
他们被那些故事打动了。
第一个到达的江湖客,是一个背负长剑的青衣道士。他骑着一头青驴,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大同府城下。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问他是什么人,来干什么。那青衣道士捋了捋颔下的长须,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如鹤唳:“贫道武当山玄清,听闻边关有难,特来相助。贫道略通一些医术,也懂一些剑法。希望能为城中尽一份绵薄之力。”
守城的士兵看了看他背上那柄古朴的长剑,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淡然出尘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了城。那青衣道士进了城后,没有去议事堂,没有去找赵御史,而是径直走到了伤兵营门口。他对门口的大夫拱了拱手,温声道:“贫道略通针灸之术,或可为伤员缓解一些痛苦。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大夫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真诚的光芒,点了点头,将他引入了伤兵营。那青衣道士在伤兵营中待了整整一天,用他精湛的针灸之术,为数十名伤员缓解了疼痛。他的手法轻盈而精准,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股温润的内力,仿佛能透过肌肤,直达经络深处。那些伤员在他的治疗下,痛苦大为减轻,纷纷向他道谢。他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了一声“分内之事”,便骑着青驴,飘然离去。
第二个到达的江湖客,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独臂僧人。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僧袍,赤着双脚,一步一步地从远处走来。他的左臂齐肩而断,袖管空空荡荡,在风中飘摆。但他的步伐,却沉稳如山,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铁质佛珠,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他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再次拦住了他。那独臂僧人单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声音浑厚如钟鸣:“阿弥陀佛。贫僧少林寺慧明,听闻边关生灵涂炭,特来超度亡魂。贫僧不杀生,但贫僧可以帮忙搬运伤员,搬运物资。贫僧有的是力气。”
守城的士兵看了看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串沉重的铁佛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了城。那独臂僧人进城后,果然如他所说,开始帮忙搬运伤员。他只用一只手,却能轻松地抱起一个成年男子,步伐稳健,如履平地。他来回穿梭于战场和伤兵营之间,从清晨搬到深夜,一刻不停。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只是摇了摇头,念了一声佛号,继续埋头干活。
第三个到达的江湖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拐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城门口。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仿佛干涸的河床,记录着岁月的流逝。她的眼睛浑浊而深邃,仿佛两口枯井,藏着无数过往的秘密。守城的士兵看着她,有些不忍心,劝她回去:“老人家,这里危险,您还是回去吧。”
那老妪抬起头,看了那士兵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小伙子,你别看老身年纪大了。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老身的拐杖,可不是用来走路的。”她说着,手中的拐杖忽然一抖,化作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击出,精准地点中了那士兵腰间的刀柄。那士兵只觉得腰间一震,佩刀连着刀鞘,竟被那轻轻一点之力震得脱鞘而出,飞出了三尺开外。他脸色大变,再看那老妪时,眼中已充满了敬畏之色。
那老妪收回拐杖,嘿嘿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老身姓姜,江湖人称‘姜婆婆’。老身不会看病,也不会打仗。但老身会熬药。老身熬了一辈子的药,什么药材该用多少水,什么火候该煮多长时间,老身闭着眼睛都能把握得分毫不差。让老身去药棚帮忙吧。”
守城的士兵捡起地上的佩刀,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然后亲自带着她,去了城中的药棚。那老妪到了药棚后,果然展现出了非凡的本领。她只需看一眼药材的颜色和质地,用手捏一捏,放在鼻尖嗅一嗅,便能准确地判断出药材的新鲜程度和品质优劣。她指导那些年轻的大夫如何炮制药材,如何掌握火候,如何搭配药方。她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句句切中要害。那些年轻大夫在她的指导下,受益匪浅。
第四个到达的江湖客,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背着一把铁胎弓,腰悬箭囊,身材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女的腰间挎着一柄柳叶刀,英姿飒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豪气。他们骑着两匹枣红马,并肩来到城门口。男的翻身下马,对守城的士兵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穿云箭’张羽,这是内人‘柳叶刀’秦湘。我们夫妇二人,是江湖上的散人,向来不受约束,也从不过问世事。但我们听说,义仁堂的规矩是‘不收诊金,只收一诺’。我们佩服立下这个规矩的人。所以,我们来了。我们别的不会,只会射箭和耍刀。请让我们上城墙。”
守城的军官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武器,又看了看他们眼中那抹坚定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他们编入了守城的精锐队伍。那对夫妇上了城墙后,果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男的箭法如神,百步穿杨,每一箭都能精准地射中一名鞑靼人的咽喉或心脏;女的刀法凌厉,快如闪电,在近身肉搏中,接连砍倒了数名试图爬上城墙的敌军。他们夫妇二人配合默契,仿佛心有灵犀,成为了城墙上的一道亮丽风景线。守军的士气,为之大振。
第五个到达的江湖客,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插着两柄短匕首,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没有说自己的来历,只是默默地走到城门口,对守城的士兵说了四个字:“我会上墙。”
守城的士兵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看着他眼中那抹冷漠而坚定的光芒,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了城。那中年汉子进城后,没有去任何地方报到,而是直接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城墙段,像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他的身手极其敏捷,在垂直的城墙上游走自如,如履平地。他趴在城垛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块黑色的岩石,静静地观察着城外鞑靼人的动静。到了夜间,他便会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潜入鞑靼人的营地,用他手中的短匕首,收割那些哨兵的性命。他的手法干净利落,从不留下任何痕迹。第二天清晨,鞑靼人发现哨兵失踪时,只能看到地上几滴干涸的血迹,连尸体都找不到。连续几天下来,鞑靼人的哨兵人人自危,夜晚再也不敢单独执勤。
一个又一个的江湖客,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有的来自武当,有的来自少林,有的来自峨眉,有的来自昆仑,有的来自那些早已隐没于山林之间的古老门派。他们有的用剑,有的用刀,有的用枪,有的用棍,有的用拳脚,有的用暗器。他们有的性格豪爽,一来就大声嚷嚷着要喝酒吃肉;有的沉默寡言,来了之后一言不发,直接开始干活;有的脾气古怪,对谁都爱答不理,但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有的慈悲为怀,坚持不杀生,只肯帮忙搬运伤员和物资。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义仁堂是什么。他们只是听说了那些故事——那些关于一个老大夫的故事,那些关于一个女大夫的故事,那些关于一个放弃爵位的御史的故事,那些关于无数普通人的故事。他们被那些故事打动了。他们觉得,这世上,应该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愿意为这样一群人,出一份力。
赵御史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在城中忙碌的江湖客们,看着他们矫健的身手,看着他们专注的神情,看着他们眼中那些或明亮或深沉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
他想起孙大夫当年定下的那个规矩——“不收诊金,只收一诺。”他想起自己当初对这个规矩的怀疑和不解。他想起孙大夫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赵大人,你信不信,总有一天,那些承诺,会变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如今,他信了。他彻底地信了。
他望着那些在城中忙碌的身影,望着那些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的兵刃光芒,望着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他知道,大同府,一定能守住。因为,他们的身后,有万千百姓。因为,那些百姓中,有无数身怀绝技的江湖客。因为,那些江湖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走入那些忙碌的人群中。他要去和他们站在一起。因为,他也是这片土地的一份子。因为,他也是那些被感动的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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