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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亮，赵家屋内早已亮起了微光。
赵老三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棉衣棉裤，脚踩一双刷洗得发白的黑布鞋，站在屋中反复拉扯着略显褶皱的衣角。
他抬眼看向端着瓷碗走来的奶奶刘爱玲，有些忐忑的问道：“奶，我穿这身去县里开表彰大会，会不会给咱们村丢脸？”
刘爱玲走到他面前，眼底满是宠溺：“我的傻孙儿，放宽心，这身衣服稳稳妥妥，绝对不掉价。”
“这是你爸当年成亲时穿的衣裳，料子扎实、版型周正，你穿着体面得很，去县里领奖再合适不过。”
昨夜刘爱玲几乎彻夜未眠。
一想到孙儿要去县里领大奖，要代表下窑村露脸，她天刚蒙蒙亮就翻身起床，翻箱倒柜找出了这套压箱底的旧衣裳，就盼着孙儿能体体面面出门。
听到奶奶提及早逝的父亲，赵老三心头微微一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小声说道：“我爸要是知道我拿了先进个人，应该会很开心吧？”
“那自然肯定的！”刘爱玲眉眼间满是骄傲。
说话间，她抬手就将碗里透亮的蛋清往赵老三的发丝上轻轻涂抹、梳理。
淡淡的腥气传来，赵老三立刻蹙起眉头，偏头躲闪：“奶，你往我头上抹的啥啊？一股子怪味。”
刘爱玲微微侧过碗沿，露出碗中清亮的蛋清，笑着嗔道：“还能是啥？鸡蛋清呗。”
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她娴熟地将蛋清均匀抹在赵老三的头发上，一点点抚平凌乱的发丝。
赣南乡下素来有这样的习俗。
村里人出远门办正事，都会抹点蛋清打理头发，这样显得人更精神。
赵老三有些担忧的问道：“可是大冬天的抹蛋清在头上，会不会冻得僵硬别扭？”
这话反倒让刘爱玲不乐意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孙儿的后背，“你爸妈成亲那天，也是数九寒天，我照样给你爸抹了蛋清梳头。”
“正因为有我帮他打理头发，那天你爸才成了咱们全村最精神的新郎官！”
说罢，她朝赵老三招了招手：“别躲，过来坐好，还没梳整齐呢！”
赵老三半信半疑，乖乖凑了过去。
犹豫片刻，他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奶，你一定要帮我收拾妥当点啊！”
“今天全县的干部、各村的代表都在，我可不能给村里拖后腿、丢面子。”
“放心，奶奶心里有数！”刘爱玲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笑得格外欣慰，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细致。
十来分钟后，刘爱玲终于停下手。
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妥了！”
赵老三心头一喜，立刻转身冲进里屋，凑到衣柜的镜面前仔细打量。
抹过蛋清的发丝服服帖帖，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原本的局促不安消散大半，眼底多了几分底气。
他快步走出房间，跟奶奶道别后，转身就往村口赶。
刚跑出两步，又猛地收住脚步，改成小步疾走，小心翼翼护着梳好的头发，生怕一阵风就吹乱了。
等他赶到村口时，天色已然大亮。
张磊、许建军早已等候在此，畲族的雷傲也已就位。
今日的雷傲格外不同，一身规整精致的畲族特色服饰，头上裹着标志性的头巾，端庄又体面。
赵老三看得眼前一亮，由衷赞叹：“老雷，你这身衣服真好看，特别气派。”
雷傲温和一笑，“今天是村里的重要日子，也是我们的大日子，自然要穿戴得体一些。”
晨间寒风刺骨，张磊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掌，开口催促道：“人都到齐了，咱们别耽搁，抓紧去公社和姜书记汇合，路上有话慢慢说。”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其余人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步履匆匆，朝着公社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公社大院门口，气氛却格外凝重压抑。
姜大海面色沉敛，盯着眼前的两人，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你们两个好好想想，自己做得合不合适！”
“乔翠生，你是秀河村的生产大队长；李二狗，你是上窑村的村支书。”
“村里唯一的先进个人名额，最后都落到了村干部自己头上，你们就不觉得不妥吗？”
“这事要是传到县领导耳朵里，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们公社的基层干部？怎么看待你们两个村子？”
李二狗满脸委屈，缩着脖子连忙辩解：“姜书记，这真不能怪我！”
“为了公平公正，我们上窑村专门开了全村大会，全程公开投票，我这个先进个人，是全村村民一票票投出来的。”
这番辩解非但没有平息姜大海的怒火，反倒让他脸色更沉：“照你这么说，你劳苦功高、众望所归，这个荣誉就该是你的？”
李二狗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再做声。
一旁的乔翠生资历更深，心态也更稳。
他见场面僵持不下，连忙笑着打圆场：“姜书记，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们两个为了各自村子的发展忙前忙后，年底拿一份荣誉也是情理之中。”
“就算县领导知道了，应该也会理解我们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说了，下窑村拿了先进集体，有两个先进个人的名额。”
“张书记和许队长能力声望在下窑村都是顶尖的，说不定那两个名额也落到他们两位头上了。”
“真要是这样，你总不能把先进村的带头人也一并批评吧？”
这番话让姜大海的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愈发凝重。
若是他们秀河公社所有先进个人的名额全是各村村干部包揽，没有一个普通村民。
那他到了县里，根本没法向领导交代，只会落得个基层干部私占荣誉、脱离群众的诟病。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姜书记，抱歉，我们来晚了。”
姜大海循声望去，只见张磊几人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见下窑村足足来了四个人，他心头微动，快步迎上前去。
随后迫不及待开口问道：“张书记，我问你，你们村的两个先进个人名额，最终定给谁了？”
张磊让出身后的两人，如实回道：“给赵老三和雷傲同志了。”
赵老三和雷傲连忙上前一步，态度恭敬，主动向姜大海问好。
听到答案的瞬间，姜大海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乔翠生和李二狗，一脸的嫌弃：“你们两个好好看看！这下窑村能评上全县先进村，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好学学人家村干部的格局和觉悟！”
李二狗满脸通红，尴尬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乔翠生则是带着疑惑，看向张磊，“张书记，你们村的先进个人是直接给到个人的吗？”
“不是啊！”张磊摇了摇头，“我们是开大会投票选出来的。”
听到这话，乔翠生眼中疑惑更甚，“不对吧？”
“按照你跟许队长在下窑村的声望，这先进个人应该落在你们头上才对啊！”
张磊笑着回道：“我跟许队长就是怕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们两个主动退出了选举。”
听到这话，乔翠生人都麻了。
这怎么还有把个人荣誉往外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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