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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山城门外三里,空天梭歪在野地里。
银白色的玄铁轻甲上沾满泥点,舟首那只金翅大鹏的翅膀裂了一道口子,鹏眼处原本嵌着夜明珠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黑洞。
甲板上,朱紫蟒袍的身影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从午时跪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他还在跪着。
李崇岳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啧,那不是皇家的空天梭么?”
他身后,百余骑齐齐勒马,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崇岳抬了抬下巴,“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亲兵应声出列,策马向城门口奔去。
不多时,那亲兵打马返回,翻身下马,脸上表情精彩得很,“回将军,陛下封那位为临山侯,空天梭上的人是来临山宣旨的,结果刚飞到临山上空,整艘船就被那位从天上拽了下来了。然后船头那人就被压着跪在甲板上,跪到现在。”
李崇岳眉毛一挑,“跪到现在?”
“跪到现在。”
亲兵点头,“那位说了,入临山城者,皆得下马步行,包括飞着的。”
李崇岳听完,抬头看了看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又看了看那个依旧跪着的紫袍身影。
“豁。”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这么霸道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身旁的亲兵愣了愣,“将军?”
李崇岳没理他,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衣裳,整理了一下衣冠,确认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然后才抬起头,望着那座低矮的城门。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百余骑,“都愣着干什么?下马!!”
百余骑齐刷刷翻身下马。
亲兵不解,凑到李崇岳身边,“将军,咱们是陇西李氏的人,又不是朝廷的人,用不着……”
李崇岳回头看了他一眼,亲兵瞬间闭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艘空天梭。
阳光照在那艘歪斜的巨舟上,照在那个跪着的紫袍身影上。
韩瑛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将军?”亲兵又凑上来。
李崇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知道跪着的那人是谁吗?”他边走边说。
亲兵摇摇头。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化形境巅峰,大内排得上前三的人物。在神都,四品以下的官员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他顿了顿。
“现在跪在那,跪了快两个时辰了,没人敢扶。”
亲兵咽了口唾沫。
李崇岳继续说,“那小子让朝廷特使跪在城门口,跪得全天下都看见了。你猜朝廷会怎么办?”
亲兵摇头。
“当然是凉拌!!”
李崇岳笑了一声,笑声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当没看见。”
“大乾立国八百多年,还没哪个世家敢这么让钦差跪在城门口,跪到太阳落山的,这事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儿搁?可脸往哪儿搁,都必须得搁着。为什么?”
亲兵继续摇头。
李崇岳替他答了,“因为皇家没法相。就算有,也未必打得过那位。”
他又笑了一声。
“所以啊,什么皇权,什么规矩,什么体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狗屁,拳就是权!!”
他拍了拍亲兵的肩膀,语气缓下来。
“咱们李家不一样。咱们是来道贺的,不是来找茬的。老老实实走进去,不丢人。被压着跪在城门口,那才丢人。咱李家丢不起那人。”
他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百余骑,牵着自己的马,排成两列,沉默地跟在后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临山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县兵远远望见这支队伍,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但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那队伍是牵马走着的。
李崇岳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低矮的城门楼子。
城是破城,墙是旧墙,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可这座破城里面,住着一个十四岁的法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城门。
身后百余骑,鱼贯而入。
城门口,那几个县兵看着这支队伍,看着那些玄色旗帜,看着那些腰挎弯刀的骑兵,看着那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的中年汉子。
直到队伍走出老远,才有一个县兵小声跟同伴嘀咕着,“这又是哪家的?”
另一个县兵双目放光的摇着头,“谁知道啊,但管他谁家的,不都得规规矩矩下马进城么?”
临山县衙内。
人来人往,门槛快被踩平了。
王一言牵着阿钰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七八个人从他身边匆匆擦过,有穿短打的,有穿皂衣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刚从垦荒营那边过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
那些人看见他,脚步一顿,躬身行礼,“稽查使。”
王一言点点头。
他们直起身,继续匆匆往外走。
院子里还有更多的人。
三五成群,蹲在廊下对着几张破纸指指点点,两个书办模样的人站在槐树底下,正扯着嗓子争论什么,手里各攥着一沓账册,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年轻后生抱着一摞文书从二堂跑出来,差点撞上柱子,拐了个弯又跑没影了。
阿钰看得有些眼花,“好多人啊。”
王一言“嗯”了一声。
他的感知里,这座不大的县衙,此刻挤了三百多号人。
有穿官袍的,有穿吏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县衙门口那张告示栏贴满了招人的告示。
书办、账房、工房算吏、仓场库丁、垦荒营队正、女营管事、县庠助教、济民堂医士学徒……
杨东里这半个月,怕是把他这辈子能写的告示都写完了。
可还是不够。
城外流民已经快破万了,县衙的架子撑不起来,就得不停地招人,不停地往里填。
填进去的人,十个有六个是流民里挑的,剩下四个是本地招的,识字的少,懂行的更少,只能一边干一边学。
身兼数职的不止周济一个。
王一言往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行礼,他一路点头。
走到大堂门口,还没跨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吵。
“你这章程,根本行不通!”
是杨东里的声音,嗓门比平时高了一倍,“垦荒营近万口人,每日消耗的粮食、农具、种子、药材,哪一样不要记账?哪一样不要对账?你按户房那套来,一笔一笔核,核到明年也核不完!”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些,但寸步不让。
“杨县丞,老夫在户房三十年,见过的账比你吃的盐都多。不按章程来,日后上头查下来,谁担这个责?”
“周老先生!”
杨东里压着火,“现在是上头查不查的问题吗?现在是那百姓要饿肚子的问题!”
“那也不能乱来!”
“谁乱来了?我只是说简化流程,垦荒营内部先记账,月底统一核销……”
“简化?”
周济的声音更硬了,“简化就是给底下人留空子,近万口人,如果一人贪一斤粮,那是多少斤?到时候粮没了,你拿什么补?”
“哪有那么多如果,我……”
“你拿什么补!!!”
王一言跨过门槛。
杨东里站在左边,袖子都撸起来了,脸红脖子粗。
周济站在右边,手里攥着一沓纸,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
两人中间那张公案后面,张怀远端坐着,手里翻着一份公文,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他俩在吵。
王一言一进来,杨东里和周济同时闭上嘴,然后同时躬身行礼。
“侯爷。”
王一言点点头。
张怀远这时才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也拱手行了一礼。
“侯爷。”
王一言“嗯”了一声,走到一旁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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