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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
金凤颁诏,昭告天下。
这原本是册立皇后、太子,或宣告改元、大赦时才会动用的仪制。
大乾立国八百余年,金凤颁诏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可今日,那扇尘封已久的金凤门,开了。
辰时三刻,礼部尚书奉诏出午门,导引官前导,浩浩荡荡往承天门而去。
身后跟着的,是捧着香亭、龙亭、彩舆的仪仗队伍,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承天门前,早已搭好黄幄。
幄内设案,案上摆着节案、诏案、香案,一应俱全。
文武百官按品级跪于御道两侧,朱紫青绿,黑压压一片,从门洞一直延伸到金水桥畔。
巳时正,一切准备就绪。
鼓乐声止。
礼部尚书登台,北面而立。
四名导引官抬着龙亭,缓缓登上台阶。
龙亭内,一只檀木雕成的金凤昂首而立,羽翼鎏金,口衔黄绫诏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礼部尚书上前,恭恭敬敬地从凤口中取下诏书,捧至诏案前,展开。
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卢王一言,天资英纵,功德昭彰,歼黄天道、平白莲教、震慑北漠、护佑苍生,勋劳卓著,朕甚嘉之……”
有人浑身一颤。
“……兹封一言为北平王,食邑三万户,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跪伏的人群里,有人猛地抬头,又被人按下去。
“……节制北疆诸军事宜,凡兵马调动、边关防务,皆由其定夺……”
礼部尚书顿了顿,继续念道:
“……尔其益励初心,永绥北境,钦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承天门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
“臣有本!”
一个绯袍老者从队列中跪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发颤,“陛下!大乾立国八百余载,从未封异姓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议!北平公封侯不过月余,升公亦不满百日,如今又要封王,赏罚失度,何以服众!”
“北疆李氏世代镇守,凌霄城独当一面,岂能受外人节制?陛下三思!”
“三思啊陛下——”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痛哭,有人叩首,有人跪着往前爬,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但也有一些低着头的人,一言不发。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
诏书已经宣完。
礼部尚书面无表情地卷起诏书,重新放入金凤口中。
金凤再次衔诏,被导引官抬下高台。
按制,接下来该是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可今日,没有人跪拜。
只有那些哭喊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观星楼上。
景和帝负手而立。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伏的百官,看着那些哭喊的面孔,看着那些磕出血的额头。
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身后,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退班——”
有人爬起来要追,被禁军拦住。
有人跪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浑身发抖,“陛下,此例一开,从此国不将国啊!!!陛下啊!!!”
有人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陛下,您疯了吗……””
——
陇西李氏,密室。
李嗣源将手中的传讯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异姓王?节制北疆?他景和帝是不是活够了?”
对面坐着的李崇岳、李崇虎几人,面色同样难看。
“那道旨已经昭告天下了,咱们接不接?”
李崇虎拍案而起,“接?接了就是王一言的下属!”
李崇岳面色阴沉,“不接就是抗旨!”
李崇虎冷笑一声:“抗旨?朝廷拿什么来让咱们接旨?发兵?他发得起吗?”
李嗣源抬起手,止住他。
“先看看凌霄城那边怎么说。”
——
凌霄城,议事厅。
同样的一幕在上演。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一言不发。
凌绝海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
“有意思。”
他笑着开口。
“陛下这是要让咱们这两家,一起去啃那块硬骨头。”
“啃下来,北疆还是朝廷的北疆。啃不下来……”
他眯起眼睛,“啃不下来,咱们两家就是替朝廷背锅。”
“怎么算,陛下都不亏。”
副统领岳震问:“城主,那咱们怎么办?”
凌绝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
平卢王家。
一个身影从院门外狂奔而入,边跑边喊。
“家主!家主!出大事了!”
王承渊披着外袍从里屋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醒了。
“何事?”
那人是王家的情报主事,姓陈名庚,平日里稳重得很,此刻却满脸惊骇,嘴唇都在哆嗦。
他把手中的传讯密报递过去。
王承渊接过,低头一看。
只看了三行,瞳孔猛地收缩。
“异姓王……节制北疆……”
他攥紧那张纸,转身就往外冲。
陈庚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王承渊一路跑到王镇岳的院子,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王镇岳正坐在案后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见儿子这副模样,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慌什么?”
王承渊把密报递过去,声音发紧:
“父亲,您看这个。”
王镇岳接过,低头看去。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他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看完,他把密报放在案上。
然后他突然笑了,有嘲讽,有佩服,但更多的是畅怀。
“好一个驱虎吞狼。”
王承渊愣住:“父亲?”
王镇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李氏和凌霄城,一个在西,一个在北,养寇自重多少年了?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动又动不得,忍又忍不下。”
他看了眼桌上的密报。
“养寇自重,养的是寇,重的是自己。可咱家言儿这位‘寇’,他们两家可养不起。”
王承渊眉头紧锁。
王镇岳继续道,“现在好了,陛下封言儿为王,让他去节制那两家。言儿接旨,就得去和李氏、凌霄城斗。斗赢了,北疆归他,陛下白得一个稳字。就算斗输了,李氏、凌霄城和言儿也必然是两败俱伤,陛下会更开心。”
王承渊的脸色变了。
“这是借刀杀人?”
王镇岳摇了摇头。
“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陛下这道旨,不只是借刀杀人,他还在离间。”
“无论言儿接不接,这道旨一下,李氏和凌霄城就已经把他当成敌人了。朝廷的刀不用出鞘,他们就会和我们斗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
“这才是最狠的阳谋。”
王承渊的手攥紧了。
“那言儿他……”
王镇岳抬起手,打断他。
“别急。”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目光幽深。
“言儿不是傻子。这道旨接不接,怎么接,他有自己的考量。”
“咱们要做的,不是替他着急,是做好准备。”
“万一他接了,咱们就得扛住李氏和凌霄城的反扑。万一他不接……”
他没有往下说。
但王承渊知道他想说什么。
王镇岳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阳谋啊……”
他眼中精光闪烁,想起王一言当初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惜了啊,什么阴谋阳谋,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没意义。陛下,这北疆,我王家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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