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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兴义城东二十里,临时指挥部。
去交涉的参谋回来了。
他站在帐中,将犹国材的回复,一字不差地复述:
“……恐非借道,实有他图。请贵军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几名参谋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龙啸云。
龙啸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折叠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铅笔,夕阳的红光从帐篷缝隙透入,落在他冷冽的侧脸上。
听完,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我听到了。”
他抬头,对参谋微微颔首:“辛苦了,下去休息。”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退下。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电台的电流沙沙声,和远处引擎怠速的低沉轰鸣。
001上前一步,低声问:“旅长,下一步……”
龙啸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掀开帐篷门帘,走向帐外。
夕阳西沉,天边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兴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垂死巨兽。
“他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龙啸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以为我一个旅,撑死五千人,不敢打他三千人守的城。”
“他以为,借道是假,试探是真。”
“他以为,他硬,我就会软。”
他转过身,看向001,暮色中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藏着万钧雷霆: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戌时。
兴义县衙,电报房。
犹国材在等。
等滇军退兵的消息,等龙啸云服软的电报。
可他等来的,不是捷报。
而是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师、师座!滇军没退!他们在城外十里扎营了!”
“车多得看不到头!还有、还有铁壳子装甲车,上面架着炮!”
犹国材的心,猛地一沉。
“扎营?”
他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疯狂蔓延,“真的不走了?”
老周连忙凑近,声音发颤:“师座,不对劲。一个旅,哪有这么多车辆?”
犹国材这才猛然惊醒。
一个标准滇军旅,三四千人,几十辆卡车已是顶配。
可探子说“车多得看不到头”……
“再探!”
他厉声嘶吼,“看清楚!到底多少人!多少车!多少炮!”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犹国材在二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
他忽然想起什么,扑到桌边,翻出前几天的一份简报。
那是昆明友人私传的,关于龙啸云盈江剿匪的战报。
当初他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毫不在意。
此刻,他双手颤抖着展开,逐字逐句细读。
“……重炮轰山,地动山摇……”
“……一日犁庭,匪巢尽毁……”
“……所部装备精良,全系德械……”
德械。
重炮。
一日犁庭。
犹国材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周……”
他声音干涩发哑,“你说,一个剿匪的旅,能配重炮吗?”
老周脸色也变了,咽了口唾沫:“按、按说不该有。剿匪用不上重炮,龙云也舍不得把金贵的重炮,给一个私生子……”
“那如果……不是龙云给的呢?”
犹国材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他自己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龙云给的,那是从哪来的?
德国人?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发电报!”
他猛地转身,对着电报员嘶吼,声音破音:
“给昆明!给南京!给贵阳!立刻发!”
第一封,发往昆明龙云。
烛火跳动,映着他扭曲的脸:
【滇黔边区绥靖公署龙主席钧鉴:
贵属独立第一旅龙啸云部,今日突临兴义城下,声称借道北上追剿启明部。然启明部早已离黔西窜,该部路线舍近求远,实属可疑。
职部据理相拒,该部不退,军容甚锐,恐非善意。
犹某与贵公向无嫌隙,盘江八属亦非滇军辖地。恳请龙主席约束部属,勿令友军误会生变。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 犹国材 叩】
他刻意隐瞒了兵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强。
只说“军容甚锐”,把皮球踢给龙云。
第二封,发往南京何应钦。
【南京军委会何部长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突犯黔境,兵临兴义,威逼职部。职部为保境安民,严阵以待。
黔省新定,滇军如此越境用兵,置中央威信于何地?
恳请钧座速电滇省,严令该部退回原防,以靖地方。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 犹国材 叩】
他不敢直电蒋介石,何应钦是贵州同乡,多少会照拂几分。
第三封,发往贵阳薛岳。
这一封,他说了实话:
【贵阳剿匪总指挥部薛总指挥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装甲车数十辆,现已兵临兴义。职部仅三千人,无重武器,城防老旧,恐难久持。
恳请总指挥速发援兵,或电令该部退回滇境。
职部誓与兴义共存亡,然恐力有不逮,辜负委座与总指挥信任。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 犹国材 急叩】
他知道,瞒不住薛岳。
中央军的侦察兵,恐怕早已摸到了城外。
三封电报发完。
犹国材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冷汗涔涔,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
老周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师座,这、这要是真的……”
“真的假的,天亮就知道了。”
犹国材声音嘶哑,眼底只剩绝望,
“但他敢这么来,就绝不会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此刻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亥时。
昆明,翠湖龙公馆。
龙云还未就寝。
书桌上,摊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犹国材的告状电。
一份,是薛岳转军委会的询问电:
“贵属龙啸云部是否确已入黔?该部兵力装备,请速报核实。”
龙云盯着电报,久久不语。
烛火昏黄,映着他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秘书官小心翼翼地凑近:“主席,如何回复?”
龙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翠湖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微光摇曳。
“啸云去兴义做什么?”
他忽然低声开口。
秘书官连忙回答:“他北上追剿启明部,兴义……确是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
龙云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窗沿,
“东北过去,是安顺,是贵阳。再往北……是四川。”
他转过身,看向秘书官,眼神冷冽:
“你说,他是真去追启明部,还是……”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但秘书官,瞬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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