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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一天,县衙突然来了通知:邻县青山县要举办“三县民事调解经验交流会”,邀请安平县派人参加。
通知送到闲差司的时候,陆文远正在调解一起狗屎纠纷——东街李家的狗在西街王家的门口拉了屎,王家要李家赔钱,李家说狗是畜生,不懂事,要赔也该找狗赔。
接到通知,陆文远揉了揉太阳穴:“王大锤,这案子你接着调。我得去趟青山县。”
“就您一个人去?”王大锤问。
“沈副司长也去。”陆文远看向沈青眉,“青山县那边指名要女吏员代表,说是有利于展示县衙的‘开明形象’。”
沈青眉点头,没说什么。
青山县离安平不远,马车走官道,半天就到了。
这县城看起来比安平繁华些,街道宽,铺面多,街上行人的衣着也光鲜些。县衙更是气派——三进的大院,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交流会设在县衙后堂,陆文远和沈青眉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青山县本地的,还有另一个县——平阳县的代表。
三县的人互相介绍,寒暄。青山县的司长姓钱,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笑眯眯的,说话时总爱拍人肩膀。平阳县的司长姓孙,瘦高个,一脸严肃,话不多。
“陆司长,久仰久仰!”钱司长热情地握着陆文远的手,“听说你们安平闲差司最近搞了不少创新?还得了‘乙上’?”
陆文远笑了笑:“运气好。”
“谦虚!太谦虚了!”钱司长哈哈大笑,“来来,坐!”
交流会正式开始。先是青山县的县令致辞,说了一堆“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之类的官话。然后各县代表发言,介绍本县的“先进经验”。
轮到安平时,陆文远简单说了说闲差司的情况:一年处理多少纠纷,怎么调解,怎么归档。他没提拆案子的事儿,也没提绩效考核,就说些面上的东西。
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等三个县都讲完,钱司长提议:“要不咱们去青山县的民事调解司看看?实地交流交流?”
众人响应。
青山县的民事调解司设在县衙西侧的一个小院里,位置跟安平差不多,但环境好太多了——院子宽敞,房屋整齐,院中还种着几丛竹子,很有几分雅致。
但奇怪的是,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平阳县的孙司长问。
钱司长笑呵呵地说:“都在忙,都在忙。咱们进去看看文书就行。”
进了堂屋,果然整洁得很。书架上码着几摞卷宗,每摞都整整齐齐,上面贴着标签:已结案、待处理、归档中。
陆文远随手拿起一卷“已结案”的,翻开一看,愣住了。
卷宗里就一张纸:事由:邻里纠纷。处理结果:已调解。经办人:钱大有(钱司长)。日期:永宁八年三月。
没了。
连当事人名字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调查、取证、调解过程了。
他又翻了几卷,都差不多,最详细的一份也才半页纸。
“钱司长,”陆文远忍不住问,“这些案子……都这么简单?”
“简单好哇!”钱司长拍拍他的肩膀,“民事调解,重在‘调’,不在‘文’。你把过程写那么详细干嘛?累不累?”
“可是……”陆文远看了看架子上那些卷宗,“这能看出来调解的效果吗?”
“要什么效果?”钱司长压低声音,“陆老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民事调解司,就是个摆设。你真以为老百姓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需要咱们这么正经八百地处理?”
他指了指那些卷宗:“一年处理个三五起,做个样子就行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闹去,闹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陆文远沉默了。
旁边平阳县的孙司长忽然开口:“我们县,一年就处理五起。”
“五起?”钱司长眼睛一亮,“高!实在是高!怎么做到的?”
孙司长面无表情:“门要难进,脸要难看,话要难听,事自然就难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报案的,先让他在门口等半个时辰。进来了,态度要冷,话要少,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拖上几次,他自己就不来了。”
钱司长竖起大拇指:“孙司长,您这才是真经验!”
陆文远和沈青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交流会结束,青山县安排了午饭。席间,钱司长还在传授“心得”:
“陆老弟,我看你们安平太认真了。认真有什么用?考核得‘乙上’又有什么用?俸禄能多几个钱?升职能轮到你?”
他喝了一口酒,语重心长:“听老哥一句劝,该糊弄就糊弄。老百姓的事儿,永远处理不完。你处理得越快,来得越多。你拖一拖,晾一晾,他们自己就解决了。”
陆文远笑着应和,没接话。
饭后,钱司长要留他们住一晚,说晚上还有“活动”。陆文远婉拒了,说司里还有事,得赶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田里忙碌,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沈副司长,”陆文远忽然开口,“你觉得……钱司长说得对吗?”
沈青眉看着窗外:“对错不重要,适不适合才重要。”
“什么意思?”
“青山县比安平富,百姓识字的多,见识广,有些小事自己就能解决。”沈青眉转过头,“安平不一样。刘婆和张婶那样的,你要不帮她们调解,她们能吵到明年。”
陆文远笑了:“倒也是。”
马车颠簸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文远又说:“可是……咱们那样拆案子,跟钱司长他们糊弄,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沈青眉说,“咱们至少真调解了。他们连调都没调,直接挡在门外。”
她顿了顿:“而且,咱们司里那只鸡还活着。”
陆文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是啊,那只鸡还活着。
在青山县,如果有人为了一只鸡闹到衙门,估计连门都进不了。在安平,至少那只鸡有了个“财产争议案”的案卷,还有专人(王大锤)每天喂它。
这么一想,他们闲差司,确实还算勤快的。
至少,没让老百姓在门口等半个时辰。
至少,没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冷脸。
至少……那只鸡还活着。
回到闲差司,已经是傍晚。
一进院子,就听见王大锤的声音:
“司长!你们可回来了!出事了!”
“什么事?”陆文远问。
“那只鸡!那只鸡下蛋了!”
众人一愣,都往后院跑。
果然,鸡笼里躺着一个圆滚滚的鸡蛋,还带着余温。
王大锤兴奋地说:“我今天喂食的时候发现的!您说,这蛋算谁的?刘婆的?张婶的?还是咱们司的?”
陆文远看着那个蛋,又看看笼子里昂首挺胸的母鸡,忽然笑了。
“算咱们司的。”他说,“这是‘工作成果’。”
赵账房推了推眼镜:“那得入账。鸡蛋一枚,价值……两文?”
“入什么账?”老马头说,“今晚炒了,加菜!”
众人都笑了。
夕阳西下,院子里一片金黄。
陆文远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吵吵嚷嚷,忽然觉得,什么交流会,什么先进经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院子里有活气。
重要的是,那只鸡还活着,还会下蛋。
重要的是,刘婆和张婶明天可能还会来,为了一棵白菜或者一块石头。
但没关系。
他们会处理。
用他们的方式——可能不够“先进”,可能不够“高效”,可能还会拆案子、写冗长的文书、做一些在青山县钱司长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但至少,他们在做事。
这就够了。
晚饭时,老马头果然用那个鸡蛋炒了一盘菜。金黄金黄的,香得很。
王大锤吃得满嘴油:“司长,青山县那边怎么样?”
陆文远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挺好的。他们一年只处理五起案子。”
“五起?!”王大锤瞪大眼睛,“那他们平时干嘛?”
“喝茶,看报,等下班。”陆文远说,“钱司长说,这叫‘工作智慧’。”
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苏小荷小声说:“那……咱们是不是也该学学?”
“学什么?”赵账房冷笑,“学怎么偷懒?我赵某人在衙门干了半辈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对得起这份俸禄!”
沈青眉忽然开口:“安平有安平的活法。”
陆文远点头:“对。咱们就这样,挺好。”
窗外,天完全黑了。灯笼亮起来,暖暖的光晕开一小片。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又是安平寻常的一夜。
而那只下了蛋的母鸡,在笼子里“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说:
你们吵你们的,我下我的蛋。
各过各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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