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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闲差司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陆文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的。
桌上摊着那封密函。
黄纸,黑字,寥寥一行:
“漕银旧案,未死之人。安平有眼,小心提灯。”
字迹工整,用的是最常见的墨,纸也是最普通的毛边纸。这东西扔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陆文远盯着它,已经盯了快一个时辰。
“漕银旧案”他明白——多年前那桩大案,三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押运官兵全部失踪,沈青眉的父亲因此蒙冤而死。
“未死之人”……指的可能是当年涉案的人,也可能是指沈青眉这样的遗属。
“安平有眼”——安平县有眼睛在盯着。谁的眼睛?官府?还是别的什么?
但“提灯”二字,让他心头一凛。
他在京城时隐约听过这个词。不是正式的说法,是私下里的传闻,说前朝有个秘密机构,叫“提灯司”,专查贪腐大案,行事诡秘,来去无踪。后来不知怎的,这个机构就消失了,再没人提起。
可为什么密函里会提到“提灯”?
陆文远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起的风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摆。
他拿起密函,走出堂屋。
院子里一片漆黑。月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漏出微弱的光。秋虫在墙角唧唧地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老马头住的厢房还亮着灯。
陆文远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老马头有些含糊的声音——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
“我,陆文远。”
门开了。老马头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陆司长?这么晚了……”
“马叔,有个事儿想问您。”陆文远说,“您见多识广,听说过‘提灯司’吗?”
老马头手里的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文远从未见过的警惕。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
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个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老马头把油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陆文远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提灯司……”老马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陆司长怎么知道这个?”
陆文远把密函递过去。
老马头接过,就着灯光看了又看,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提灯……真的是提灯……”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前阵子有人送到门口,没留姓名。”陆文远说,“马叔,您知道?”
老马头叹了口气,把密函还给他:“知道一点。不多。”
“说说看。”
“提灯司……”老马头端起茶壶,倒了杯水,却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那是前朝的事儿了。太祖皇帝开国时设立的,专查贪腐大案,权力大得很,可以绕过刑部、大理寺,直接抓人、审人。因为他们常在夜里行动,手里提着一盏灯,所以叫‘提灯司’。”
陆文远皱眉:“这么大的机构,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后来被取缔了。”老马头说,“永宁三年,漕银案发,提灯司奉命调查。可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死了好几个探子。朝廷震怒,说他们办事不力,浪费国帑,就把提灯司裁撤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过。”
“死了好几个探子?”陆文远抓住了重点,“怎么死的?”
“说是……查案时遭遇意外。”老马头眼神闪烁,“有失足落水的,有染病暴毙的,还有……失踪的。”
“失踪?”
“嗯。”老马头点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有个女探子,姓祝,手段了得,查案利落,可就在案子快有眉目的时候,突然就没了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当年在驿站,她来查过漕运的文书,二十来岁年纪,眼神锐利得很,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后来听说她失踪了,我还可惜了好久。”
陆文远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老马头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马叔,”陆文远忽然问,“您说提灯司被裁撤了,那他们的人呢?都去哪了?”
“散了。”老马头说,“有的调去别的衙门,有的回乡种地,还有的……”他摇摇头,“谁知道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很多年……”陆文远喃喃道,“可这密函上写着‘小心提灯’。”
老马头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
“有人想提醒我,提灯司还在。”陆文远说,“或者说,提灯司虽然没了,但还有人记得他们,还在用他们的名号做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角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像一双双眼睛。
“看来安平这潭水,”陆文远低声说,“很久之前就浑了。现在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
老马头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陆司长,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陆文远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说:“马叔,您刚才说,提灯司的人,有的调去了别的衙门?”
“嗯。”
“那您知道……有没有人调去了刑部?”
老马头想了想:“倒是听说有一个,是个文吏,调去了刑部档案司。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陆文远眼睛微微眯起。
刑部档案司……那是存放所有案件卷宗的地方。如果提灯司的人真的进了刑部,那年的卷宗……
“马叔,”他转过头,“这事儿,您别跟别人说。”
“我明白。”老马头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陆文远笑了,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他拿起密函,重新折好,揣进怀里:“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陆司长,”老马头叫住他,“您……小心些。”
“嗯。”
回到堂屋,油灯的火苗已经小了很多。陆文远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了起来。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漕银案。
提灯司。
未死之人。
祝姓女探。
然后又添了几个字:
李侍郎(恩师)。
沈峰(沈青眉父)。
赵账房,老马头(目击者?)。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些字看。
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线的一头是多年前的漕银案,另一头……他不知道。
密函是谁送的?
为什么送给他?
“小心提灯”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提防提灯司的人,还是提醒他提灯司的人会来帮他?
一个个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陆文远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桌上那张纸上,照在那些字上。
“安平有眼……”
他喃喃自语。
是啊,有眼。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有多少人在等待时机?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查。
有人在帮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目的。
这就够了。
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远处,安平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个小小的县城,在夜色里沉沉睡去,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陆文远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忽然想起沈青眉今天练刀时说的话:
“刀要快,眼要准,心要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要稳。
不管这潭水有多浑,不管暗处有多少眼睛。
他得稳住。
为了闲差司这些人,为了沈青眉,也为了……那些多年前就该讨回的公道。
夜,更深了。
而安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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