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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蒋干盗书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泽成大厦地库。
照明灯带次第熄灭,只留几盏应急灯在混凝土立柱间投下昏黄光晕。保安老王刚完成最后一轮巡检,手里对讲机就沙沙响起电流声。
“老王,下班别急着走。”龙不天平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B区07柱这里,等我。”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是,部长!”
他小跑来到B区,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车窗降下,龙不天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模糊不清。
“上车。”没有多余的话。
老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皮革座椅冰凉。车子无声滑出地库,汇入午夜稀疏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老王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龙不天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老王总觉得,今晚的部长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车子没往市中心开,反而拐进了老城区。巷子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最后停在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夜宵摊前。塑料棚子下摆着四五张桌子,油腻的地面上散落着竹签和烟蒂。
“就这儿。”龙不天熄火下车。
老王跟着下来,有些局促。这地方和他想象中部长该来的场所相去甚远。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叼着烟收拾桌子,看见龙不天,眼睛一亮,熟稔地招呼:“哟,龙哥!好些天没来了!老位置?”
“嗯。”龙不天在一张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塑料桌旁坐下,用纸巾擦了擦面前桌面,对老王抬了抬下巴,“坐。”
老王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两瓶二锅头,老三样,分量足点。”龙不天对摊主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点菜。
“好嘞!”摊主麻利地摆上碗筷,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最普通的白酒。
酒菜很快上齐: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毛血旺。廉价的玻璃杯里斟满透明液体,刺鼻的酒精味在狭小棚子里弥漫开来。
龙不天没动筷子,直接端起杯子,仰头就是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眯起眼,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老王脸上。
“王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酒后的微哑,“在泽成……干了多少年了?”
老王赶紧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回部长,十五年零三个月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龙不天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像是透过油腻的塑料桌布看到了别的什么,“真不短。我这才几个月,就觉得……”他顿了顿,没说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赔着小心:“部长您年轻有为,叶总那么器重您,前途无量……”
“器重?”龙不天忽然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反而浸着一种自嘲的苦味。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王哥,这儿没外人,没监控,没录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盯着老王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得先发誓,今晚在这儿听到的每一个字,出了这个门,你就烂在肚子里。打死,不能认。”
老王心脏怦怦直跳,喉头发干。他看着龙不天那双眼——平日里这双眼总是冷静锐利,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紧:“部长您放心!我老王在泽成干了十五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今晚的话,出您的口,入我的耳,要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龙不天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他话里的真伪,然后,身体缓缓靠回椅背,目光移向桌上那盘毛血旺蒸腾的热气,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老王耳朵里:
“我……跟叶总。叶泽娣。”
他停顿了一下,给老王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我们俩,好上了。正儿八经在谈恋爱,准备……结婚了。”
“哐当!”
老王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到油腻的地面。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有些发抖,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公司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风言风语,茶水间偶尔飘过的暧昧眼神,同事们私下心照不宣的猜测……原来,全他妈是真的!
“没想到吧?”龙不天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咧开嘴笑了,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里面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屈辱,“外头人看着,是不是都觉得我龙不天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一步登天了?祖坟冒青烟了,是不是?”
老王捡起筷子,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他们知道个屁!”龙不天猛地一拳捶在桌上!空酒瓶跳起来,哐当倒下,沿着桌面滚了半圈,被他的手臂挡住。他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醉的,是某种压抑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汹涌的情绪再也关不住。
“叶泽娣是什么人?泽成集团总裁!身家过亿!在这座城市里,她跺跺脚,地皮都得震三震!我龙不天是什么?”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哭腔,“一个退伍回来的大头兵!要背景没背景,要学历没学历,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才混进泽成,撞了大运才当上这个安保部长!”
他抓起酒杯,看也不看,一饮而尽。高度白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角渗出被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在所有人眼里——在她那些高管同僚眼里,在生意伙伴眼里,甚至在她老家那些操蛋的亲戚眼里——我他妈就是个靠脸上位、吃软饭的小白脸!”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上次,就上个月,陪她回老家参加她表弟婚礼。她那个姑妈,操,当着全桌二三十号人的面,‘哎哟,不天现在在公司做什么呀?一个月工资够不够买身上这套西装?听说安保部挺辛苦的,天天站岗吧?’”
龙不天模仿着那种矫揉造作的腔调,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微微抽搐:“哈!哈哈!她那些亲戚,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哪个不用眼角余光瞟我?哪个不在心里掂量我到底值几斤几两?我爹妈在老家,现在连门都不太敢串,就怕别人问起儿媳妇是做什么的,他们该怎么答!”
老王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紧。他以前只觉得龙部长能力强,手段硬,深得叶总信任,前途不可限量。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冷静果决、令人敬畏的男人,脱下那身制服,关起门来,竟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和难以言说的屈辱。那种“高攀”带来的窒息感,此刻透过龙不天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真切地传递了过来。
“王哥,”龙不天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下来,可那平稳底下是更深的颤抖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她叶泽娣的影子里,不能一辈子让人在背后戳我爹妈的脊梁骨。我得有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实打实的东西,才能在她面前,在这个公司里,堂堂正正挺直腰杆做人!才能让我爹妈提起这个儿媳妇的时候,脸上有光,心里不虚!”
他盯着老王,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所以我豁出去了,脸也不要了。我求她——求叶泽娣,让她从她自己手里,分我一点公司的股份。不用多,就百分之十。百分之十就行!这样我好歹也算是个‘股东’,不是纯粹给她打工的‘高级佣人’。我娶她,也能少听点闲话,让我爹妈在亲戚面前,能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
老王听得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他完全理解了。怪不得龙部长最近偶尔会流露出烦躁,怪不得他看叶总的眼神有时那么复杂……原来根子在这里。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也不是纯粹的利益结合,这里头缠着感情,缠着尊严,缠着一个男人最在意的那点脸面和骨气。
“可她呢?”龙不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刚刚燃起的那点狠劲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边的憋屈和无力。他声音发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磨了她整整三个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昨天,就昨天,才勉强松口,说等李维民那摊子烂事彻底了结,公司局面稳住了,她可以考虑,从她个人的份额里,划百分之十给我。”
他红着眼睛,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怒极反笑,表情扭曲:“百分之十……还得等‘事结了’才‘考虑’!王哥,你说我这日子,过得他妈憋屈不憋屈?我连想要个名分,想要点能傍身的东西,都得看她脸色,都得跟她做交易!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
龙不天放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老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来电显示的备注,赫然是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老婆。
老王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认得这个号码尾数!那是叶总的私人手机号!有一次叶总深夜来公司,打不通座机,就是直接打到他值班手机上的,他当时特意存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删了,但那串数字和这个尾数,他记得!
龙不天瞥了一眼屏幕,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他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抓过手机,划开接听,语气是老王从未听过的、带着不耐烦却又熟稔无比的亲近:
“喂?……知道了知道了,我在外面跟安全部的兄弟喝酒呢……行了行了,真啰嗦,马上就回去,挂了啊。”
他甚至没等那边回话,就直接按断了通话。然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对老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无奈的笑:
“看见没?查岗呢。我在外头跟兄弟喝个酒,放松一下,都得跟她定时报备。晚回去十分钟,电话能追过来三个。”
老王只能干巴巴地赔笑,心里却已经信了十成十。只有最亲密的关系,说话才会是这种语气,这种态度。那种不耐烦里的亲昵,是演不出来的。龙部长没有骗他,他和叶总,是真的。
龙不天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通电话带来的烦躁。他扶着桌子,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抓起手机:“你坐会儿,我去外头给她回个电话,好好说说,省得等会儿又打过来催命。”
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塑料棚,身影很快没入棚外更深的夜色里。
老王独自坐在原地,桌上的毛血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油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他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如此……原来龙部长所有的压力,偶尔的走神,深锁的眉头,都有了解释。他心里的那点因为深夜被叫出来的警惕和疑惑,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同情,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处境最深切的同情;还有一丝……隐秘的激动。他,一个干了十五年、眼看就要到头的普通保安,竟然成了公司里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部长倾吐最隐秘心事的“自己人”。这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觉,以及知晓“大人物”不为人知一面的微妙优越感,让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棚外的夜色里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龙不天回来了。
但让老王诧异地瞪大眼睛的是,就这么出去打了个电话的功夫,龙不天整个人简直像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
他脸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阴霾和醉意,竟然一扫而空!虽然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深夜里被点燃的火苗。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走路都带着风,脚步虽然还有点飘,但那是因为激动,而不是因为醉。
“龙部长,您这是……”老王试探着问,心里疑窦丛生。一个电话,能有这么大魔力?
龙不天一屁股坐下,先抓起酒瓶,给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倒满,然后一仰头,咕咚咕咚,竟将满满一杯少说二两多的白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哈——!”
他重重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兴奋和灼热。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然后身体猛地前倾,再次凑近老王,这次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老王甚至能看清他眼中兴奋的血丝和瞳孔里跳跃的光。
“王哥,”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分享天机般的、极致的兴奋,“叶总……叶总她刚才……想通了!”
“想通了?”老王下意识地跟着重复,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
“对!想通了!彻底想通了!”龙不天搓着手,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仿佛在抑制体内澎湃的狂喜,“她在电话里,亲口答应我了!”
他抓住老王的手,力道很大,捏得老王有些疼:“她答应我,只要我能把李维民手里那百分之十的股权,用尽可能低的代价、干净利落地拿回来——她就把那百分之十,不,她说会从她的份额里,直接划转百分之十给我!白纸黑字,写到协议里!”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凉气从喉咙一直窜到肺里!百分之十的泽成集团股权!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真金白银!是能在董事会里有一席之地的凭证!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龙部长这是……这是一步登天,鲤鱼跃龙门了!
“而且,不止这个!”龙不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气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尽管摊主在远处忙活,棚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做出了极度戒备、分享绝密的神情,“叶总还在电话里,跟我透了个底……一个天大的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的光更盛:“她说,她跟法务部、财务部那几个核心的人,刚刚开完一个闭门会,定下了一个……用她的话说,‘一劳永逸、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酒精和极度的兴奋显然彻底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用力拍了下老王的肩膀,像是下定了决心:
“算了,王哥,今晚跟你投缘,我也信你!这事儿,我就跟你说,你千万千万,用脑袋担保,也得给我保密!”
老王被他拍得肩膀一沉,重重点头,呼吸都屏住了。
龙不天凑到老王耳边,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气声说道:
“叶总准备,要搞一个‘员工持股激励计划’!”
老王一愣,没太听懂。员工持股?激励计划?这词儿对他来说太遥远,太专业了。
龙不天看他一脸茫然,知道他不懂,立刻又补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
“还要‘增发新股’。”
见老王还是云里雾里,龙不天似乎有点急了,他摆了摆手,仿佛在说“这个你不需要懂”,但脸上的兴奋和那种分享顶级机密的刺激感却更浓了:
“总之,就是这个事儿!天大的事儿!董事会马上,下周就要开会讨论!一过会,消息就瞒不住了!叶总说,这事儿必须成,而且得快!”
他喘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知我知”的紧迫感:“所以她才私下给我交了底,给了我最后三天时间!让我必须在这三天内,私下找李总谈,就按现在的市价三百万跟他了结!她说,这算是看在李维民毕竟为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一条能拿着钱安稳落地的后路!”
他再次抓住老王的手,力道大得吓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老王的手腕,眼神炽烈得几乎要把他点燃:
“王哥,这事成不成,关系到我的后半辈子,能不能在叶总面前,在所有人面前,真正挺起胸膛做人!你……你得帮帮我!”
老王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帮?怎么帮?他一个保安……
龙不天舔了舔嘴唇,语速飞快,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和时间赛跑:“王哥,我听说……我早就听说,你跟李总,私交一直不错?就算他走了,你们……应该还有联系吧?”
老王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背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变得冰凉。龙部长……他怎么会知道?他自认为和李副总那点私下里的往来,送点老家特产,偶尔通个消息,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你别紧张!千万别紧张!”龙不天立刻松了松手,但没完全放开,语气变得“诚恳”无比,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王哥,我没别的意思!绝对没有!我就是想……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么难,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帮兄弟我一个忙?我……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
老王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龙不天那张因为极度兴奋和焦急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渴望和孤注一掷……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进了他的脑海。
也许……也许我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以及“只有我能做到”的扭曲使命感,轰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龙不天脸上那种极度的兴奋和急迫,忽然像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紧接着,是骤然而起的、无法遏制的恐慌。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狂热的白日梦里惊醒,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老王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老王惨白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瓶几乎见底的白酒瓶上。
“我……我刚刚……”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下一秒,在老王惊愕到极点的注视下,龙不天竟然猛地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已经红肿的左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到刺耳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摊主都惊得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让龙不天的脑袋都狠狠偏向一边。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泛起骇人的红紫。
但这还没完!
龙不天像是觉得不够,又扬起左手,反手对着自己右脸,又是更重的一记耳光!
“啪——!!!”
声音比刚才更响,更狠!他的右脸也瞬间肿起,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猩红的血丝。
“我这张破嘴!我这张不带把门的破嘴!!!”龙不天捂着自己瞬间肿成猪头般的双颊,声音彻底变了调,里面充满了真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哭腔,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叶总……叶总她一再交代!千叮万嘱!这是能决定公司未来几年命运的天大的事!是最高商业机密!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任何人!!”他哭嚎着,语无伦次,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我怎么就……我怎么就他妈的管不住自己!我喝了点猫尿……我得意忘形……我怎么就把这话给秃噜出来了……我怎么就……”
他猛地松开捂着脸的手,那双手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一把抓住老王胸前的衣服,抓得死紧,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涕泪横流地凑到老王面前,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哀求:
“王哥!王哥!!你得救救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喘息,“这话……这话你听见了,就完了!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尤其是……尤其是不能让叶总知道!绝对不能!”
他用力摇晃着老王,眼神涣散而疯狂:“叶总她……她那个人,你都不知道!她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背叛她,泄露她的秘密!上次市场部那个副总监,就是不小心把一个还没公布的收购意向漏给了朋友,你猜怎么着?当天下午就被开除,所有行业封杀,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龙不天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合着血水,滴在老王胸前的衣服上:“她要是知道我把这事……把这种要命的事说给了你……她非杀了我不可!真的会杀了我!她不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把我赶出公司!她会收回一切承诺!我会变得一无所有!比李维民还惨!王哥……王哥我求求你了!看在我平时对你还不错的份上,看在我这么信任你,把心里话都跟你说的份上……你发发慈悲,你行行好!你可得为我保密啊!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我就全完了!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我还能怎么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彻底崩溃,像一个做错事怕被家长打死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冷静果决的安保部长的影子?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
老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和自残彻底惊呆了,也彻底震慑住了。他看着龙不天肿胀淌血的脸,看着他眼里货真价实、濒临崩溃的恐惧,听着他语无伦次、充满绝望的哀求……心里最后那一丝“这是不是圈套”的疑虑,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面冲刷得烟消云散。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为了设一个圈套,把自己打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没有哪个演员,能演出这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恐惧。龙部长是真的慌了,慌到了极致,怕到了极致!他在极度兴奋下说漏了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顶级机密,现在清醒过来,后悔莫及,恐惧让他不惜用自残来惩罚自己,来哀求唯一的知情人!
一种奇异的、沉重的使命感,混合着对“大人物”秘密的绝对掌控感,以及一种“只有我能救他”的扭曲责任感,轰然涌上老王的心头。
“龙部长!龙部长您别这样!您冷静点!”老王反过来抓住龙不天颤抖的手臂,用力握了握,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莫名的亢奋而微微发抖,但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您放心!您一百个放心!我老王对天发誓!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今晚在这儿,您说的话,我听见的每一个字,都烂在我肚子里了!出您的口,入我的耳,绝对、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要是我老王把今天的话吐出去半个字,叫我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全家不得好死!”
他用力摇晃着龙不天,试图让他镇定下来:“部长,您信我!我老王在泽成干了十五年,靠的就是一个‘忠’字,一个‘信’字!您把这么要命的事托付给我,是看得起我老王!我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害您!”
龙不天似乎被他这毒誓震住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他抬起肿胀的、糊满血泪的脸,看着老王,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他松开抓着老王衣服的手,那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缓缓地瘫倒在油腻的塑料椅子里,眼神涣散地望着棚顶那盏摇晃的灯泡,胸口微微起伏,不再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带着泪意的喘息。
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使命感更重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低声道:“部长,您……您在这儿缓缓。我……我先走一步。您……多保重。”
龙不天没有反应,依旧瘫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雕塑。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醉得厉害,头一歪,趴在了油腻的桌面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叶总……叶总……别把我调走……我、我不会乱说的……你放心……”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老王看着他这副醉醺醺、不省人事的模样,摇头失笑,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龙部长?龙部长?”
龙不天毫无反应,只有均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
老王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龙不天,捏紧口袋里的手机,转身,快步冲出了塑料棚,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中。
远处巷口,老王奔跑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又过了几分钟。
趴在桌上、仿佛醉死过去的龙不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红肿依旧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恐惧、涣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利。
他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拭自己脸上糊着的血迹、泪水和鼻涕。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任何颤抖。每一下擦拭,都仿佛在抹去刚才那场“表演”留下的最后痕迹。
擦干净脸,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皱的衣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那瓶空酒瓶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挺拔,稳定,如同出鞘的利剑,与刚才那个崩溃自残、涕泪横流、烂醉如泥的男人,判若云泥。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王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他对着那片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蒋干啊蒋干……可要把我的‘信’,好好送给‘曹阿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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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十章·蒋干盗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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