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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血”终于停了。
没有了秦家这只吸血的蚂蟥,加上孙冉那雷霆手段分发下去的粮食和耕牛,扬州城这座死气沉沉的机器,像是被注入了蒸汽动力,轰隆隆地重新运转起来。
百姓们的脸上有了血色,走路带了风。街头巷尾谈论的不再是哪家又饿死了人,而是那位年轻的孙大人,下次又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
南京,中书省。
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如同两个世界。
新晋的中书省平章政事杨宪,正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他身上的官袍崭新,补子上的孔雀金丝耀眼,那是权力的象征。
但此刻,这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却像长了钉子。
“啪!”
一只极品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都是废物!”
杨宪面容扭曲,原本儒雅的五官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亲信。
“你再说一遍?秦家怎么了?!”
亲信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带着哭腔:“大人……秦家,没了。秦白父子被孙知府抓了,家产……家产被抄了!连粮仓都被拆了分给了百姓!”
“轰——”
杨宪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秦家,那是他在扬州贪墨罪证的“保管员”!
秦家倒了,意味着他的根基被挖断了一半。更可怕的是,如果秦白那个软骨头受不住刑,把他供出来……
“孙家!!”
杨宪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了血丝。
杨宪在屋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而混乱。
恐惧。
一种久违的恐惧感爬上心头。他想起了当初在奉天殿上,孙家人那不要命的死谏;想起了在扬州田间,孙家人用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犁,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作秀。
这个家族,不按常理出牌。
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在孙家眼里就是个屁。
“大人,咱们……怎么办?”亲信颤巍巍地问,“要不要上书弹劾孙知府私分民财?”
“弹劾?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杨宪一脚踹翻了亲信,咆哮道:“他背后站着谁?站着徐达!站着太子!甚至……站着陛下!他把秦家的银子都送进国库了,陛下正愁没钱打仗,会为了几个土财主治他的罪?!”
杨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神中的慌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阴狠。
既然官场上的手段弄不死你,那就用江湖的手段。
“本来想留你一条狗命,是你自己找死。”
杨宪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取出一块黑铁令牌,扔给爬起来的亲信。
“去,联系‘那帮人’。”
杨宪的声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告诉他们,收集顶级的好手,尽快壮大实力!”
亲信握着冰凉的令牌,打了个寒颤:“是,大人。”
看着亲信离去的背影,杨宪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冷茶,眼中的杀意在烛火下跳动。
“这大明的官场,不是光骨头硬就能活下去的。”
……
扬州城外,三十里铺。
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庄园,依山傍水,高墙深院。
这是秦家的分府,也是秦家最后的退路。所谓的“狡兔三窟”,秦白这种老狐狸自然懂得。这里囤积着秦家尚未转移的细软,以及从各地收上来的地租。
掌管这里的,是秦白的妻子,秦怡。
这女人不简单,凭借着比男人还狠辣的手段,帮着秦家打理地下钱庄和外围生意。在扬州商界,人送外号“竹叶青”。
此刻,正厅内。
秦怡穿着一身素锦缎袄,手里盘着一串佛珠,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满是震惊和煞气。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衣衫褴褛、满身馊味、如同乞丐一般的男人,半天没认出来。
“夫……夫君?少儿?”
秦怡试探着叫了一声。
正在狼吞虎咽吃着糕点的秦少猛地抬头,嘴边还挂着碎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呜呜呜……我们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秦白也一脸的灰败。
“啪!”
秦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柳眉倒竖:“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快步走到秦白面前,看着夫君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手上全是泥垢,心疼得直哆嗦。
“那个新来的孙知府,他是不是疯了?!居然敢把你们折磨成这样!”
秦怡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抄了咱们的总府,分了咱们的粮,此仇不报,我秦家以后还怎么在江南立足?!”
“来人!”
秦怡厉喝一声:“去把庄子里的护院都叫来!我就不信了,他一个书生,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慢着!”
一声苍白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喝止声响起。
秦怡一愣,回头看向秦白:“夫君?你拦我做什么?分府虽然不如总府,但银子比起来只多不少!只要肯砸钱,那孙知府必死无疑!”
秦白放下手里的热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怡儿,算了。”
秦白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别去招惹他。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秦怡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夫君,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他不过是个四品知府,我们秦家可是有……”
秦白打断了秦怡的话,语气变得缓和,“这个孙知府,是个好官。”
“哈?”
秦怡彻底懵了。
她怀疑自家夫君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被人抄家灭族,还要夸人家是好官?这是什么道理?
“妈,爹说得对。”
一直埋头苦吃的秦少,这时候突然抬起头,嘴里塞满了肉脯,含糊不清地说道:“孙大人……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他和他那个老奴下手挺狠的,我这小腹现在还漏个洞呢。”
秦怡:“……”
她看着这对父子,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少儿,你……你也被打傻了?”秦怡颤声问道。
秦少咽下嘴里的肉,抹了一把油嘴,眼神竟然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澈:“妈,你是没看见。当时我们都要饿死了,孙大人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吃肉。”
秦少似乎还在回味那晚的味道:“而且,孙大人说了,只要我们不作恶,这大明就有我们一口饭吃。以前我觉得欺负人挺爽的,但那天看着那些百姓吃饭的样子……我觉得,那样活着,才像个人。”
秦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还是那个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纨绔儿子吗?
秦白看着怡儿震惊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怡儿,别折腾了。孙知府这个人,有手段,更有心胸。他若是想杀我们,那天晚上我们就已经是一堆烂肉了。”
“他放我们走,是在给我们机会,也是在给这扬州的商贾立规矩。”
秦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扬州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杨宪只知道从我们身上刮油水,把我们当工具。但孙知府……他是把我们当人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他让这扬州活了。”
“输给他,我不冤。”
秦怡看着夫君那佝偻却放松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正香的儿子,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
秦怡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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