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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甜腻的脂粉气被这一桌子权谋算计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胡惟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只极薄的白玉酒杯。他并没有看向孙冉,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秦淮河上破碎的波光。
“孙御史。”
胡惟庸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酒杯举到了孙冉面前。
“这杯酒,本相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们孙家这根骨头。”胡惟庸眼神玩味,语气里带着三分赞赏,七分讥讽,“从洪武爷开国到现在,满朝文武,像你们孙家这么硬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蓝玉坐在旁边,大马金刀地岔着腿,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他随手抹了一把嘴,端起面前的海碗,冲着孙冉晃了晃。
“胡相说得对。”蓝玉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孙家之名,如雷贯耳。无论是那个被斩死在金殿上的,还是那个把自己淹死在黄河里的,嘿,都是狠人。”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敬酒,实则是在扒孙冉的伤疤。
是在提醒他:你们孙家,没好下场。
孙冉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澈,倒映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抱歉。”
孙冉缓缓起身,甚至还略微躬了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不喝酒。”
说完,他伸出手,将那杯御赐贡酒端了起来,却并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旁边早已看呆了的老张面前。
“老张,这一路辛苦,赏你的。”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对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胡惟庸和蓝玉。这可是当朝宰相敬的酒啊!自家大人就这么……给了一个车夫?
这不仅仅是拒绝,这是把胡惟庸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喝。”孙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老张浑身一激灵,骨子里对孙冉的服从压过了对权贵的恐惧。他一咬牙,双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老张抹了把嘴,大声赞道。
啪。
胡惟庸手里的空酒杯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御史好大的架子。”胡惟庸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连本相的面子都不给,看来这都察院的门槛,是被你孙御史给抬高了。”
“胡相言重了。”孙冉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下官只是体质特殊,沾酒即醉。若是醉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是会让二位大人不高兴。”
“不高兴?”
胡惟庸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他身体前倾,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孙御史,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难道就没发现一个规律吗?”
胡惟庸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你们孙家,确实个个都是硬骨头,个个都是青天大老爷。可结果呢?”
“撞柱的;治水的;还有那个在工部造火车的……”胡惟庸啧啧两声,满脸惋惜,“好像也没活多久吧?”
蓝玉在一旁听得直乐,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接茬道:“胡相这一说还真是。这孙家的人,就像是地里的韭菜,长一茬,割一茬。虽说名声好听,可这命……实在是太短了些。”
“哈哈哈哈!”
两人放声大笑。
笑声在封闭的画舫内回荡,刺耳至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在告诉孙冉:你再跳,也不过是下一个死鬼。在大明朝,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谈输赢。
孙冉静静地看着他们笑,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但老张受不了了。
那股子刚喝下去的酒劲儿直冲脑门,再加上之前积攒的怒气,瞬间点燃了这个老实巴交的车夫。
砰!
老张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笑声戛然而止。
胡惟庸和蓝玉同时收敛了笑容,眼神错愕地看着这个卑贱的车夫。
“笑什么笑!”
老张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俺们孙家的大人……每一次死,都是为了大明的百姓!是为了让俺们这些人能吃上一口饱饭!是为了不让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祸害人!”
老张喘着粗气,记忆中的画面倒映在眼眶里。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那个把自己推上岸、独自沉入水底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叫自己迎着阳光,盛大逃亡的笑脸。
“你们懂个屁!你们这种人……身居高位,吃香的喝辣的,把人命当草芥……你们哪怕活一万岁,也是个老王八!俺家大人哪怕只活一天,那也是真豪杰!”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
蓝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胡惟庸的眼神更是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车夫,竟敢指着当朝宰相和国公的鼻子骂?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找死。”蓝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张吼完这一嗓子,酒劲稍退,看着蓝玉那要杀人的眼神,腿肚子开始转筋。但他没有退,反而梗着脖子,死死护在孙冉身前。
就在蓝玉准备拔刀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住了老张的颤抖的肩膀。
“老张,坐下。”
孙冉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大人,他们……”老张还要再说。
“我说,坐下。”
孙冉稍稍用力,将老张按回了椅子上。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迎上了胡惟庸和蓝玉那杀人的目光。
“胡相,凉国公。”
孙冉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我这助手,话糙,二位别见怪。”
胡惟庸冷笑一声:“孙御史,管教下人无方,这要是传出去……”
“不过。”
孙冉打断了胡惟庸的话。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变得深不见底,仿佛两个巨大的漩涡,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胡惟庸愣住了。
蓝玉握刀的手也僵住了。
“二位刚才在笑我孙家短命。”孙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其实,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遗憾什么?”胡惟庸下意识地问道。
“遗憾的是……”孙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次孙家人死的时候,总会带走一大批人。”
咚。
咚。
咚。
敲击声很有节奏,像是丧钟。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神却越来越冷。
“胡相,凉国公。”
“你们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孙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我们孙家人的命,确实不值钱,用一条命换一个清明世道,我觉得挺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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