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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姑臧听雨楼时,满城已是暮色四合。
燕九歌抱着阴阳碑残片,一路沉默。残片被他用软布裹着,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隔着布料,轻轻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莫若静跟在身后,低声道:“楼主,这残片阴气已尽,反而透着一股祥和之气,不如供奉在听雨楼祖祠,与先祖旧物放在一处?”
“好。”
祖祠位于主楼最深之处,常年灯火长明,供奉着听雨楼历代楼主的牌位。最中央那一块,是空的——那是留给燕轻尘的。
燕九歌站在牌位前,久久未动。
聂佳雨轻手轻脚将阴阳碑残片放在供桌上,刚一放下,整座祖祠内的灯火忽然齐齐一亮!
嗡——
一声极低的震颤,自残片内部响起。
燕九歌猛地回头。
只见阴阳碑残片上,那些早已黯淡的符文,竟在这一刻逐一亮起,先是淡金,再是浅蓝,两色交织,正是当年净世刃的光芒!
“这是……”莫若静失声低呼。
光芒越来越盛,映得满室通明。符文流转之间,一道纤细的半透明身影,缓缓从碑心之中浮现出来。
白衣胜雪,眉眼温柔。
正是燕轻尘。
“轻尘!”
燕九歌浑身一震,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伸手想去触碰,却只穿过一片温和的光雾。
碑中的少女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和祭坛上最后那一笑一模一样。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没有真正消失。净世刃碎掉时,阴阳碑将我最后一缕灵识,收进了碑心之中……只是力量太弱,一直醒不过来。”
燕九歌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微颤的呼唤:“……傻丫头。”
“幽冥秘境崩塌时,净世刃一分为二,把我从献祭里拉了出来。”燕轻尘的灵影轻轻飘落在碑前,“烟雨刀藏着你的血脉之力,红宝石弯刀藏着阿依娜留下的最后生机,而阴阳碑……护住了我的灵。”
聂佳雨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莫若静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双手缓缓握紧——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楼主,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眼前。
燕九歌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怎么才能让你回来?”
灵影微微一顿,光芒黯淡了几分。
“我的灵体还很弱,只能依附阴阳碑存在。想要真正凝聚肉身……需要集齐三块阴阳碑残片。”
“三块?”
“当年先祖燕无双封印墨无涯,阴阳碑一碎为三。”燕轻尘轻声解释,“一块落在幽冥秘境核心,被你们带出;一块遗落在苍松峡,也就是你们找到的这块;还有最后一块……在祁连山莲花山金顶塔底。”
金顶塔。
那是她献祭的地方,也是封印最初的起点。
燕九歌眼神一凝:“我现在就去取。”
“等等,哥哥。”燕轻尘连忙拦住他,“金顶塔底的封印还在,最后一块残片被镇在最深处,强行取出,会惊动残余的幽冥之力。而且……三块残片合一,需要燕家兄妹血脉共鸣,才能真正唤醒阴阳碑。”
她抬起手,透明的指尖轻轻抚向燕九歌的脸颊。
虽然触不到实体,可燕九歌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丝温柔的温度。
“我现在只是灵体,还不能帮你。你要等我……再强一点。”
“我等。”燕九歌毫不犹豫,“多久都等。”
燕轻尘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的莫若静和聂佳雨,轻轻点头:“莫师姐,佳雨,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我哥哥了。”
“楼主!”两人同时屈膝跪下,声音哽咽。
“别叫我楼主了。”燕轻尘看向燕九歌,眼底满是信任,“从今往后,听雨楼楼主,只有我哥哥。”
话音渐轻,她的灵影开始变得透明。
“哥哥,我力量不够,要先睡一会儿了。”
“记得……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一直都在。”
最后一缕光芒缓缓敛入阴阳碑中,祖祠灯火恢复如常,只留下一室温暖,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气息。
燕九歌站在供桌前,久久未动。
他抬手,轻轻抚上阴阳碑残片。
温热依旧。
原来她从未离开。
不是风,不是雪,不是祁连的云。
她就在这里,在这块碑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莫若静站起身,沉声道:“楼主,属下这就传令下去,封锁祖祠,日夜守护阴阳碑,同时暗中准备前往莲花山金顶塔。”
燕九歌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白发垂落,眉眼间的悲戚早已散去,只剩下温和而坚定的光。
“不必暗中。”
他抬眼,目光望向祖祠外,整片灯火通明的姑臧城。
“明日起,昭告凉州江湖——”
“听雨楼楼主燕九歌,将亲往莲花山,寻回最后一块阴阳碑残片。”
“谁敢阻拦,便是与整个听雨楼为敌。”
“谁敢再动幽冥邪力,我便……”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持双刀,再镇一次天地。”
夜色渐深,祖祠长明灯静静燃烧。
供桌上,阴阳碑残片微微发亮,像是一声轻轻的应答。
第二日天未亮,听雨楼精锐已整装待发。
燕九歌一身素白劲装,白发束起,腰间左右悬着烟雨刀与红宝石弯刀,怀中贴身藏着那半块阴阳碑残片。刀虽普通,可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触到一缕温软的灵息——那是燕轻尘,在碑中陪着他。
莫若静、聂佳雨一左一右护行,身后二十名精锐弟子皆是轻骑简从,直奔祁连莲花山。
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碎。
再次站在莲花山下,燕九歌仰头望向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金顶塔,心口微微一缩。
这里曾是别离之地。
如今,将是重逢之始。
“楼主,塔下祭坛入口早已封闭,强行破开会惊动守军。”莫若静低声提醒,“当年您封印秘境后,官府便将此地划为禁地,明里是守塔,暗里也是防有人再碰幽冥之力。”
“不用破开。”
燕九歌抬手,按住胸口。
阴阳碑残片微微发热,像是在引路。
“它在叫我。”
他不再走山路,而是径直走向塔前那面光滑如镜的石壁。当年双刀插入的凹槽早已消失,墙面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如此。
可燕九歌只是轻轻将怀中残片贴了上去。
嗡——
石壁骤然亮起符文,与碑上纹路一一对应,缓缓向内凹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祭坛的味道。
“你们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楼主!”聂佳雨急道,“太危险了,我跟您一起——”
“不必。”燕九歌回头,目光平静却坚定,“这是燕家的事,也是我和轻尘的事。我一个人进去。”
话音落,他转身步入暗道。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一切光线隔绝在外。
但下一秒,他怀中的阴阳碑残片自行亮起,金蓝两色微光铺展开来,照亮了这条通往塔底的古老阶梯。阶梯尽头,正是那座他永生难忘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刀架依旧。
而在刀架正下方,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隐隐透出黑金色的光——
最后一块阴阳碑残片,就在那里。
燕九歌一步步走上前,心脏轻轻跳动。
近了。
只差这一块。
只差这一块,残片合一,轻尘便有机会重聚灵体,有机会真正回来。
他蹲下身,伸手去取那最后一碑。
指尖刚碰到碑面的刹那——
轰!
祭坛四周突然爆发出浓烈黑雾!八道黑影从石柱阴影中窜出,周身煞气冲天,手中骨刃泛着淬毒的幽光,直刺燕九歌周身大穴!
是影阁死士!
竟有人比他们更早潜入金顶塔,埋伏在此!
“燕九歌,你果然来取碑!”为首的黑影声音嘶哑如鬼,“阴阳碑三块合一,便能重开幽冥,复活墨老大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燕九歌眼神骤冷。
他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缓缓站起身。
怀中阴阳碑微微一震,一缕极轻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哥哥,小心。”
“我知道。”
他在心底应了一声。
下一刻,双刀同时出鞘!
烟雨刀如流云,红宝石弯刀如烈血,一刀守,一刀攻,刀风瞬间席卷整个祭坛!
铛铛铛铛——
骨刃与钢刀相撞,火星四溅。
八名死士皆是影阁最后的精锐,功法阴毒,招招致命,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将燕九歌围在中央。黑雾缠上刀身,试图腐蚀他的内力,可一靠近燕九歌周身三尺,便被阴阳碑散出的微光净化殆尽。
“你们不该来这里。”
燕九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这是轻尘以命守护的地方。”
“你们,不配踏足。”
他脚步一踏,身形骤然提速!
不再是当年那会被生命力反噬的净世刃,而是真正属于他的刀法——
以心为刀,以血为引,以守护为意。
一刀斩出,金光微绽。
又一刀劈落,蓝影随行。
双刀交错,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极小却清晰的净世刃虚影!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四名死士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刀风及身,阴气溃散,躯体软倒。
剩下四人惊怒交加:“你……你竟已能复刻净世之力!”
“这不是复刻。”
燕九歌持刀而立,白发在微光中飘拂。
“这是传承。”
为首死士见状,知道再无胜算,突然狂吼一声,引爆自身幽冥之气:“我得不到阴阳碑,你也别想——”
他要炸塌祭坛,同归于尽!
黑雾疯狂暴涨,整个金顶塔都在剧烈摇晃,石块簌簌落下。
燕九歌眼神一凝。
就在这时——
嗡——!
他怀中半块阴阳碑,与地面上最后一块残片,同时大放光明!
两块残片隔空相吸,骤然腾空,在半空中相撞、契合、拼接——
一道完整的、黑底金纹的古老石碑,缓缓悬浮在祭坛中央!
阴阳碑,合一!
轰——!
金光冲天而起,穿透金顶,直照云霄。
所有黑雾、煞气、死士自爆的余威,在这道光下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无痕。
塔外。
莫若静、聂佳雨与守军同时抬头,震惊地望着莲花山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与当日封印幽冥秘境时,一模一样。
塔内。
光柱中央,一道纤细的白衣灵影缓缓凝聚成形。
眉眼清晰,笑意温柔。
燕轻尘真正睁开了眼。
她望着燕九歌,轻声开口,声音清澈,不再虚幻,不再微弱:
“哥哥,我回来了。”
燕九歌站在光中,看着眼前真实可触的妹妹,握着双刀的手缓缓松开。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沉重、悲怆、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笑了,眼眶微热,却只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金光自莲花山顶冲霄而上,久久不散。
阴阳碑悬在祭坛正中,符文流转,金蓝二色如呼吸般明灭。燕轻尘的灵体在光柱中渐渐凝实,衣衫不再透明,发丝垂落如瀑,那双曾在祭坛中决绝如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
“哥哥。”
她一步迈出光团,实实在在地站在了地上。
不是虚影,不是残音,不是刀中灵息。
是活生生、能走能笑、能站在他面前的燕轻尘。
燕九歌久久凝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唤:“轻尘。”
话音未落,祭坛猛地一震。
阴阳碑光芒骤盛,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轰鸣——那是幽冥秘境最后的残余之力,在碑力牵引下彻底归位、永久封印。整座金顶塔微微嗡鸣,檐角风铃齐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两百年的恩怨,落下最终句点。
燕轻尘抬手按在碑面,轻声道:“封印彻底稳了,墨无涯再也不可能现世。”
她顿了顿,看向燕九歌满头雪白,眼眶微微一红:“只是哥哥,你的头发……”
“无妨。”燕九歌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如同儿时无数次那样,“你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一旁石壁渐渐裂开,露出一方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古朴令牌——正是当年她定住燕九歌的听雨楼楼主令牌。
燕轻尘拿起令牌,转身递到他面前,神色认真:“听雨楼楼主之位,本就该是你的。从前是我年少担纲,如今,我终于可以把它还给你了。”
燕九歌却没有接。
他轻轻合上她的手,握住令牌,笑道:“楼是你的,也是我的。从今往后,听雨楼不分你我,兄妹同掌,共守凉州。”
燕轻尘一怔,随即笑了,眼尾弯起,如祁连雪后初晴。
“好。”山顶光柱惊动四方。
凉州守军、附近百姓、江湖中人,纷纷仰望莲花山,有人跪拜,有人惊叹,有人热泪盈眶。
莫若静与聂佳雨早已在山口等候。
看见两道身影并肩走下金顶塔时,两人瞬间红了眼眶,齐齐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楼主!参见燕公子!”
燕轻尘笑着扶起她们:“莫师姐,你为我耗损功力,白头未复,今后可不许再这般拼命了。”
莫若静哽咽:“只要楼主平安,属下万死不辞。”
“不许说死。”燕轻尘轻轻摇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一行人行至山脚,早已等候在此的百姓与士兵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震四野:
“谢听雨楼守护一方平安!谢燕公子、燕楼主以命护民!”
燕九歌与燕轻尘对视一眼,同时抬手。
“都起来吧。”燕轻尘声音清亮,传遍四方,“我们不是守护神,只是一群想安稳过日子的人。只是——谁若敢乱这人间,我们便守到最后一刻。”
百姓欢呼声响彻祁连山下。
重返姑臧城那日,全城空巷。
街道两侧摆满鲜花香案,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灯盏,百姓自发夹道相迎。曾经笼罩在凉州上空的幽冥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暖阳与清风。
听雨楼总坛大门敞开,历代长老与各舵主整齐列队,无人再质疑,无人再不服。
燕九歌与燕轻尘并肩踏入大厅。
一人白发素衣,沉稳如山。
一人白衣胜雪,明媚如风。
“从今日起,”燕九歌声音清朗,传遍大厅,“听雨楼一分为二,外镇江湖邪祟,内护百姓安宁。幽冥之事已了,从此不问江湖私仇,只守一方太平。”
燕轻尘接着开口,目光温柔而坚定:
“阴阳碑供奉祖祠,世代镇守。
金顶塔划为禁地,永世守护。
过去的恩怨,到此为止。
往后的岁月,我们只守人间。”
众人齐声应和:“谨遵楼主号令!”
夜色渐深,姑臧城灯火万家。
兄妹二人并肩登上听雨楼最高处,远眺祁连雪山,晚风轻拂。
燕轻尘忽然开口:“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答应过我什么吗?”
燕九歌一怔,随即笑了。
“记得。”他转头看向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温柔,“等江湖安定,我带你去看海。”
燕轻尘笑起来,眉眼弯弯:“那可说定了。”
“一言为定。”
远处祁连连绵,雪岭无言。
风过群山,铃音轻响,再无悲戚,只剩安宁。
阴阳归位,幽冥永封。
兄妹重逢,人间风定。
那些曾在黑暗中流过的血、痛过的伤、等过的岁月,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安稳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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