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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选秀的日子。
天还没亮，沈蘅芜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脸侧——面具的边缘藏在发际线里，摸上去微微凸起。戴了大半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像习惯了身上的一件衣裳。可今晚，这件“衣裳”让她格外不舒服。
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的人是柳明月的脸——温婉、端庄、不出挑。这张脸救了她，也困了她。
小顺子在外面轻轻敲门：“贵人，该起了。今儿选秀，各宫都要去永和宫给太后请安。”
“知道了。”
沈蘅芜对着铜镜仔细检查了面具的边缘，确认看不出破绽，才站起来推门出去。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永和宫走。
永和宫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选秀还没开始，嫔妃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今天入宫的秀女。
“听说今年的秀女里有几个姿色不错的。”
“姿色有什么用？德妃不就是前车之鉴？”
“嘘，别提德妃……”
沈蘅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没什么表情。贤妃坐在上首，正和身边的人说话，看到她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太后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太后今日穿得很正式，深紫色的袍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她在上首坐下，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沈蘅芜脸上停了一瞬。
“柳贵人，”太后忽然开口，“听说你姐姐今日也入宫选秀？”
沈蘅芜站起来行了一礼：“回太后，是。”
“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沈蘅芜想了想，说：“臣妾的姐姐……比臣妾聪明，也比臣妾能干。”
太后笑了：“你倒是不嫉妒。”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蘅芜坐下来，手心已经出了汗。
选秀在永和宫的正殿举行。沈蘅芜坐在偏殿里等着，隔着珠帘能看到正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秀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有的待很久，有的很快就出来。她听到太监念到“苏州柳氏”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
珠帘晃动，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沈蘅芜抬起头，看到了柳明月。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柳明月变瘦了，也不是因为她眼底多了青灰——而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不是她记忆中的柳明月。眉毛更淡，鼻子更塌，嘴唇更薄。五官还是那个布局，但每一处都被人为地调低了一档，变得寡淡、平凡、让人记不住。
沈蘅芜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柳明月也戴了面具。她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藏了起来，换了一张不起眼的面孔入宫。两个人，两张假脸，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妹妹，”柳明月的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沈蘅芜站起来，行了一礼：“姐姐。”
小顺子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柳明月走到桌前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蘅芜脸上。
“你过得不错。”她说。
沈蘅芜在她对面坐下：“托姐姐的福。”
柳明月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婉，但沈蘅芜看到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温暖，是冷。
“你戴着我给你的面具，住着我该住的宫殿，陪着我该陪的皇上。你说，这福气，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沈蘅芜没有接话。她看着柳明月的脸，忽然说：“姐姐这张面具，是哪里来的？”
柳明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比姐姐给我的那张精致。”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花了不少银子吧？”
柳明月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倒是眼尖。”
“戴了快一年，多少懂了一些。”
柳明月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想要回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位置。这些本来就是我的。”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子恒。”
柳明月的背影僵住了。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更轻了：“赵子恒是怎么死的？”
柳明月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冷，一个更冷。空气像被冻住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你在威胁我？”柳明月的声音很低。
“不是威胁。”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是提醒。姐姐，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你动我，我也动你。两败俱伤，谁都不好看。”
柳明月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变了。”柳明月终于说。
“人都会变。”沈蘅芜退后一步，“姐姐，你入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取代我，还是为了活得好一点？”
柳明月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为了取代我，”沈蘅芜继续说，“那你可以试试。但你要想清楚，我倒了，你也不会好过。如果你是为了活得好一点，那我们还可以做姐妹。”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
“做姐妹？”她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你和我，什么时候是姐妹了？”
沈蘅芜没有说话。
柳明月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的天空。光秃秃的桂花枝丫在风中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我从小就嫉妒你。你长得好看，又聪明，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你。连爹都说，你要是我亲生的该多好。”
沈蘅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柳明月说过这些。
“你嫉妒我？”她有些意外。
“嫉妒你。”柳明月的声音更轻了，“你一个丫鬟，凭什么比我好看？凭什么比我聪明？凭什么让人喜欢？”
她转过身，看着沈蘅芜，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我让你替身入宫。我想看看，你这个丫鬟，能走多远。是死在宫里，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认识的柳明月，是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叫“妹妹”的小姐，是那个在她被欺负时会替她出头的主子，是那个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哭一整天的善良姑娘。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底只有算计和冷漠。
“你走吧。”沈蘅芜的声音有些疲惫，“以后在宫里，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柳明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蘅芜，”她的声音很轻，“小心贤妃。”
沈蘅芜怔了一下。
“你入宫之前，她找过我。”柳明月的声音很低，“她想让我帮她做事。”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你答应了？”
柳明月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蘅芜站在窗前，看着柳明月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宫装，在灰扑扑的宫墙中间，像一片即将凋落的叶子。
她站了很久，直到小顺子在外面轻轻敲门：“贵人，该去御书房了。”
沈蘅芜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那天晚上，沈蘅芜去御书房的时候，带了一壶桂花茶。桂花是今年最后一批，香气已经淡了，但还留着一丝甜。
皇帝正在批奏折，看到她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听说你姐姐今天入宫了？”
“是。”沈蘅芜把茶放在桌角，“封了美人，住咸福宫。”
“见过她了？”
“见过了。”
皇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沈蘅芜犹豫了一下，说：“她瘦了不少。比从前安静了。”
“从前？”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很久没见她了吧？”
沈蘅芜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是。入宫之后就没见过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戴的耳坠，是朕赏的那对？”
沈蘅芜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是。”
“比你之前戴的好看。”
沈蘅芜愣了一下。皇帝很少评价她的穿戴，更不会说“好看”这种话。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你姐姐入宫，你心里不踏实？”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怕什么？”
“怕她过得不好。”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半边面容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暗处。
“你倒是有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自己的位置还没坐稳，倒先操心别人了。”
沈蘅芜低下头：“她毕竟是臣妾的姐姐。”
皇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低下头批奏折。批了两行，又抬起头。
“过来。”
沈蘅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皇帝伸手，把她耳垂上那枚白玉耳坠轻轻拨正——其实并没有歪，他的手指只是在那里停了一瞬。
“朕见过你姐姐。”他忽然说。
沈蘅芜的呼吸微微一滞。
“选秀的时候，朕看了一眼。”皇帝的语气很淡，“长得跟你不太像。”
沈蘅芜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臣妾的姐姐是庶出，生母相貌平平，与臣妾不像也是常事。”
皇帝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收回手，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批奏折。
“去吧，让你姐姐安分些。这宫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沈蘅芜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臣妾明白。”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夜里风大，走快些。”
很轻的一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在叮嘱什么。沈蘅芜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沈蘅芜快步走回永寿宫，推门进了偏殿。
她没有立刻睡下。她坐在桌前，把那本册子翻出来，却没有看进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的边缘藏在发际线里，冰凉而光滑。
总有一天，她要把这张面具摘下来。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做自己。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想起皇帝拨正她耳坠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说“夜里风大，走快些”时平淡的语气。那些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像冬天里的一杯温茶，不烫手，但能暖很久。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深宫的心跳。而她，在这心跳声中，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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