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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芜开始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静日子。
她不再去御书房，不再去淑妃那里，甚至连永寿宫偏殿的院子都很少出。每天清晨去给贤妃请安，回来后就关上门，抄经、看书、给那盆兰花浇水。她把日子过得像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生气。
小顺子急得团团转。“贵人，您真的不去御书房了？赵美人今天又去了，听说待了快一个时辰。”
沈蘅芜翻了一页书。“知道了。”
“贵人——”
“小顺子，”她放下书，看着他，“你知道冬天的时候，河面结冰了，鱼在冰下面做什么吗？”
小顺子愣了一下。“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等着。”她重新拿起书，“冰化了，自然就出来了。”
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退了出去。
沈蘅芜知道他在急什么。赵婉儿天天往御书房跑，贤妃隔三差五赏她东西，宫里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赵美人怕是要起来了。”“可不是嘛，皇上最近见她的次数比见柳贵人还多。”
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她只是把那些波澜压了下去，压在很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赵婉儿去御书房的第三天，沈蘅芜在给贤妃请安的时候遇到了她。
赵婉儿穿了一件新衣裳，水红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早的桃花。她看到沈蘅芜，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柳贵人，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走动？”
沈蘅芜笑了笑。“身子不太舒服，在殿里养着。”
“哎呀，那你要好好休息。”赵婉儿的声音很大，整个永寿宫正殿都能听见，“我最近也忙，天天去御书房给皇上送点心。皇上说我做的桂花糕好吃，让我有空多做点。”
旁边几个嫔妃交换了一下眼神。沈蘅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那很好。”
“对了，”赵婉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能让旁边的人听见，“皇上最近老问你，说你都不去御书房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说是啊，柳贵人病了。皇上说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养着。”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多谢皇上关心。也谢谢你帮我带话。”
赵婉儿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赵婉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贤妃是在帮她，以为皇上是真的喜欢她的桂花糕，以为她马上就要飞上枝头了。她不知道，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从永寿宫出来，沈蘅芜走在宫道上，脑子里转着赵婉儿说的那句话——“皇上最近老问你。”皇帝问她。他没有召见她，只是问了。这说明他没有忘记她，但他也没有叫她回去。
那天下午，沈蘅芜正在偏殿里抄经，小顺子又跑进来，这次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着急，是惊喜。
“贵人！皇上派人来了！”
沈蘅芜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裳。小顺子已经把人迎进来了——是御书房的小林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柳贵人，”小林子行了一礼，“皇上让奴才给您送点东西。”
沈蘅芜微微一愣。“什么东西？”
小林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盅汤，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旁边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边描着金线。
“皇上说，听说贵人身子里，让御膳房炖的参鸡汤。皇上还说，让贵人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沈蘅芜看着那盅汤，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天没去御书房了，皇帝没有召见她，没有让人传话叫她回去，但他记得她“病了”。他记得。
“替我谢谢皇上。”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小林子笑着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皇上让奴才一并带来的。说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丸，让贵人晚上睡前吃一颗，睡得安稳些。”
沈蘅芜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布包很小，却很沉，像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小林子走后，她坐在桌前，打开那盅汤。汤还很烫，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参片和鸡肉在汤里沉沉浮浮。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很鲜，带着参特有的苦味，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泛出一丝甜。
小顺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喝汤，忍不住说：“贵人，皇上还是惦记您的。”
沈蘅芜没有回答。她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她用手指摸了摸，像是在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天晚上，沈蘅芜没有立刻睡觉。她坐在窗前，把那颗安神丸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药丸很小，黑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没有吃，用帕子包好，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赵婉儿去御书房的第五天，又出事了。
不是赵婉儿，是贤妃。那天下午，小顺子跑进来，脸色发白。“贵人，贤妃娘娘在御书房跟皇上吵起来了！”
沈蘅芜放下手里的针线——她最近在绣一个香囊，打发时间。“吵起来了？”
“听说贤妃娘娘替赵美人求情，说赵美人年纪小，不懂事，让皇上别生气。皇上说后宫的事不用她操心，让她管好自己的事就行。贤妃娘娘不服，说她是为皇上好。皇上就火了，说‘朕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当皇帝’。”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贤妃这一步棋，走得太急了。她不该替赵婉儿求情。皇帝正在气头上，她去求情，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然后呢？”
“然后贤妃娘娘哭着跑出来了。”小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回去之后就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贤妃在赵婉儿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赏衣裳、给好处、帮她在皇帝面前铺路。结果赵婉儿不争气，把一切都搞砸了。贤妃不是心疼赵婉儿，是心疼自己那些打了水漂的好处。
“知道了。”她重新拿起针线，“你去吧。”
那天晚上，沈蘅芜正在灯下绣香囊，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顺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贵人，柳美人来了。”
沈蘅芜放下针线，打开门。柳明月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柳明月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给你送点东西。”
沈蘅芜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金黄色的糕点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御膳房做的？”她问。
“我自己做的。”柳明月在桌前坐下，“闲着没事，做了一点。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沈蘅芜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吃甜的，但在柳府的时候，她从来不敢说。丫鬟不能挑食，主子给什么就吃什么。柳明月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府里，每次厨房做桂花糕，你都多看两眼。”柳明月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沈蘅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是很甜，但很香，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好吃吗？”柳明月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紧张。
“好吃。”沈蘅芜点了点头。
柳明月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那些敷衍的笑真了很多。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传来。
“贤妃的事，你听说了？”沈蘅芜问。
“听说了。”柳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她太急了。”
“她是心疼那些东西。”沈蘅芜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赵婉儿不争气。”
柳明月看着她，忽然说：“你倒是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
“急皇上身边没人。”柳明月的声音更轻了，“赵婉儿倒了，贤妃还会换别人。你就这么等着？”
沈蘅芜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等怎么办？冲上去跟贤妃抢？我抢不过她。”
“那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蘅芜看着她，“怕皇上忘了我？”
柳明月没有回答。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晃了晃。
“姐姐，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愿意让我在身边吗？”
柳明月摇了摇头。
“因为我安静。我不吵，不闹，不跟他要东西。他在御书房待了一整天，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他要是想说话，我就陪他说几句。他不想说，我就不说。”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赵婉儿不一样。她话多，爱笑，爱热闹。这样的人，偶尔出现是好的，天天在面前转，会烦。贤妃不懂这个，她以为往皇上身边塞人就行，不管那个人是什么性子。”
柳明月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是知道。是猜。”沈蘅芜走回桌前坐下，“在这宫里，猜对了活，猜错了死。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
那天晚上，柳明月走的时候，沈蘅芜送她到门口。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蘅芜，”柳明月忽然说，“你那个香囊，是绣给谁的？”
沈蘅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她绣的是一株兰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已经快完工了。
“随便绣着玩的。”她说。
柳明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沈蘅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里的香囊还带着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那株兰花，忽然想起皇帝说过的话——“你比那些花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浣衣局，手烂了，脸也黄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说她比花好看。
她把香囊收进袖中，转身回了房间。
赵婉儿被皇帝冷落的消息传开后，宫里安静了几天。贤妃没有再往御书房塞人，赵婉儿也不再去送点心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第五天傍晚，沈蘅芜正在灯下看书，小林子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有食盒，只有一个信封。
“柳贵人，”小林子笑嘻嘻地说，“皇上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沈蘅芜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天气好，来御书房坐坐。”
字迹端正有力，是皇帝亲笔写的。
沈蘅芜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替我谢谢皇上。”
小林子走后，她坐在桌前，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是什么承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
她把那张纸放在枕头底下，和那颗安神丸放在一起。然后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张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记得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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