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无声的潮
林穗的十年,是从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开始沉进海底的。
北方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写着“躯体形式障碍”的诊断单,指尖冻得发麻,却感觉不到冷。走廊尽头,母亲正对着医生拔高了声音,带着全然的不解和一丝羞恼:“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她就是矫情,从小就爱胡思乱想,哪来的什么病?不过是工作不顺心,耍脾气罢了。”
医生的解释被嘈杂的人声盖过,林穗只看见母亲皱紧的眉头,和转身看她时,那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那一刻,她攥着诊断单的手指,深深嵌进了掌心,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在此之前,她只是时常觉得疲惫。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根细针,稍一用力就疼得冒冷汗;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大脑嗡嗡作响,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走在路上,会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跟身边的人说,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自己心里难受。朋友笑着拍她的肩:“穗穗,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放松点,出去旅个游就好了。”同事私下议论:“她是不是不想上班,找借口呢?看着好好的,哪像有病的样子。”就连朝夕相处的爱人,也在她无数次深夜惊醒、默默流泪后,失去了耐心:“你能不能别总这样?我每天工作也很累,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没有人相信,她的痛苦是真实的。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太脆弱,太敏感,太会无病**。
二十五岁的林穗,辞掉了工作,开始了漫长的求医之路。她跑遍了城市里的大小医院,做了无数的检查,抽血、拍片、做核磁,各项指标都显示正常。医生们要么说她没病,要么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可心理治疗的过程,更是煎熬。她坐在咨询师面前,试图描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那些身体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压抑,可话到嘴边,却总觉得词不达意。而外界的质疑,从未停止。
母亲不再主动给她打电话,偶尔接通,也只是催她赶紧找工作、谈恋爱,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整天在家待着,别人都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丢不丢人?”
曾经的朋友,渐渐断了联系。他们的朋友圈里,满是聚会、旅行、升职加薪的喜悦,而她的世界,只有无尽的疼痛和孤独。
爱人最终离开了她,走的时候说:“我陪了你两年,已经仁至义尽了。我需要的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满身负能量的病人。”
林穗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他关上房门,没有挽留。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那个满身负能量、让人避之不及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勉强下床,做一顿简单的饭,晒晒太阳;坏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她学会了沉默。不再跟任何人诉说自己的感受,不再奢望被理解。她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窗外的四季更迭,似乎都与她无关。春天的花开,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飞雪,都只是无声的背景。
三十岁那年,她的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医院。昏迷中,她仿佛听见母亲在哭,听见医生跟母亲说,这种病,是心理因素和生理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患者承受的痛苦,一点都不比器质性疾病少。
她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以前不懂。”
林穗看着母亲,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她在无人理解的痛苦里,独自挣扎,独自熬过了无数个黑暗的夜晚。那些被质疑、被否定、被抛弃的瞬间,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疤,早已无法磨灭。
出院后,母亲搬来跟她一起住,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学着去了解她的病,学着去倾听她的感受。身边也有少数人,开始慢慢理解她的痛苦,给予她关心和陪伴。
可林穗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她依然会被病痛折磨,依然会在某个瞬间,陷入深深的孤独。但她不再奢望所有人的理解,也不再为别人的不理解而难过。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上。书里写着:“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针扎在别人身上,你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是啊,没有感同身受。她的十年痛苦,终究只有自己最清楚。而那些无声的煎熬,最终都化作了心底的潮,默默起伏,无人知晓。
http://www.badaoge.org/book/155509/5714219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