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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爹前脚走,我后脚就起了床。
不是不想听他的话,是心里有事搁不下。罗盘指向东南方向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只猫在抓门,挠得人睡不着。梦里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龙脉的伤口,那眼神——不是责备,是期待。
我喝了碗粥,把碗洗了,锁上门,下了楼。
黄田村的白天比晚上更热闹。巷子窄,两边的店铺把货架摆到了路上——水果摊、杂货铺、早餐店、手机维修、联通营业厅、福建沙县小吃、重庆麻辣烫。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蓝的黄的,字体歪歪扭扭,有些还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在纸板上画几个字就挂出来了。
地上湿漉漉的,是昨晚夜市留下的痕迹。油渍、菜叶、竹签子、塑料袋,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酸臭味、水果摊的甜味、还有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不像落雁坳的清晨,只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穿过巷子,尽量不踩到地上的脏水。但路太窄了,人太多了,一个挑着扁担的妇女从我身边挤过去,扁担上的塑料桶蹭了我一裤腿的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掏出罗盘,看了一眼。
指针微微颤抖,指向东南。跟昨天一样。
我把罗盘收好,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近。有一段路,楼和楼之间的距离近到我可以同时摸到两边的墙。抬头往上看,天只剩下一条缝,像被两排牙齿咬住的细线。
爷爷说过,这种巷子叫“一线天”,是风水上的大忌。气在窄巷里流动,会被挤压、加速,形成“风刀”。住在巷子两边的人,常年被风刀割,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出意外。
我注意到,巷子两边的墙上贴着很多红纸,上面写着“天官赐福”“姜太公在此”“泰山石敢当”。这些都是用来挡煞的。贴这些东西的人,要么自己懂一点风水,要么请人看过。
但这些东西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风刀是从格局上形成的,不改变格局,贴再多的符也没用。
走了几分钟,“一线天”结束了。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开阔,而是拆迁之后留下的废墟带来的空旷。
我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曾经是一片密集的建筑。地上还残留着墙基和地砖的痕迹,像一颗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床。碎砖头、断钢筋、破木板、烂塑料布,堆得到处都是。有几栋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墙体孤零零地立着,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像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中央,铲斗插在地上,像是累了睡着了。挖掘机的机身上喷着白色的字——“万科城投”。
废墟的远处,有几栋握手楼还没有拆,窗户黑洞洞的,像是空洞的眼睛。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底红圈,触目惊心。有几个工人在楼顶上拆铁皮棚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铁桶。
但废墟的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栋老宅。
那是我在楼顶上看到的那栋房子。现在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栋典型的岭南风格老屋——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有一块石匾。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张氏宗祠”。
老宅被废墟包围着,像一座孤岛。周围的握手楼都拆了,只有它还立着。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灰瓦上长着一层青苔,石柱的根部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还是完整的。
在两百年历史的废墟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把过去的一小块留了下来,没有被推土机碾碎。
我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坐北朝南,但偏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南,是南偏东十五度。我用罗盘测了一下,确认了朝向。
子山午向兼癸丁。
这是爷爷教过我的格局。子山午向是正南北向,子为水,午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但这里做了“兼癸丁”——在子山午向的基础上,向东偏了癸丁的方向。为什么要偏?因为正子午向是帝王向,寻常人家用了压不住,会招灾。偏一点,既能借龙气,又能保平安。做这个设计的人,是个懂行的高手。
祠堂的背后,地势略高。不是山,是一个缓坡。缓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还有一些零星的树木。在风水上,这叫“靠山”。有靠山,则家宅安稳,子孙有依。
祠堂的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但开阔地现在被废墟填满了,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在风水上,这叫“明堂”。明堂要开阔、平坦、干净。明堂开阔,则前途远大;明堂平坦,则事业平稳;明堂干净,则家宅清净。但这里的明堂,被废墟破坏了。
祠堂的左前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老人的青筋,虬结盘错。
爷爷说过,榕树是风水树。种在正确的位置,能聚气藏风,福荫子孙。种在错误的位置,会吸走地气,败家破业。
这棵榕树的位置,在祠堂的“青龙位”。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位要高,要有生气。一棵大榕树种在这里,正合青龙位的需求。种树的人,懂风水。
但榕树有一半的枝叶枯死了。
左边的枝干还是绿的,叶子茂密,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右边的枝干已经干枯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像一只坏死的胳膊。枯枝上挂着几片干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榕树枯了一半,而且是右边枯了。右边是“白虎位”的方向。白虎主女人、主财、主血光。白虎位的榕树枯了,说明——
我快步走到祠堂的后面。
果然。
祠堂后面,那个缓坡的根部,被挖了一个大坑。坑很大,直径大概有十来米,深度至少三四米。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烂木板。坑的边缘是挖掘机挖过的痕迹,齿印清晰可见,像被野兽啃过的伤口。
玄武落陷。
风水上,后方为玄武,主靠山、主长辈、主根基。玄武位要高大、稳固、有靠。现在这里被挖了一个大坑,这叫“玄武落陷”——靠山塌了,根基毁了。
我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水。
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面上有一层油膜,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虫子,红红的,细细的,在水里扭来扭去。
我把罗盘端平,对准坑的方向。
指针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指向了坑底。
坑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罗盘在告诉我,这个坑不是普通的坑。它挖到了不该挖到的东西。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格局。
子山午向兼癸丁——朝向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选择。
靠山——原本有缓坡,但现在被挖了坑,玄武落陷。
明堂——原本开阔,但现在被废墟填满,气脉堵塞。
青龙——榕树种对了位置,但枯了一半,青龙受伤。
白虎——右边是空地,本来就没有白虎位的建筑,现在榕树枯了半边,白虎位更虚了。
这个祠堂的风水,本来是一个完美的格局。藏风聚气,山环水抱,是难得的好地。但现在,被人为破坏了。
靠山被挖,明堂被毁,青龙受伤,白虎空缺。四象缺了三象,只剩下一个玄武还在苦苦支撑——但玄武也被挖了一个大坑。
谁干的?为什么?
我想起了昨晚我爹说的话——“开发商要强拆,张家不让。”
这个坑,是开发商挖的。他们不是随便挖的,是有人指点过的。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知道挖多深最能伤到地下的龙脉。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这是风水上的“破局”。
有人在用风水术对付张家。
“喂!你在这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三个年轻人从废墟那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竖起来,像鸡冠子。耳朵上戴着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肩膀在左右摇摆,像在走猫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小年轻,一个穿着黑T恤,一个穿着白背心,胳膊上都有纹身——黑T恤纹了一条龙,白背心纹了一只老虎,但手艺不好,纹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花衬衫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在我那双沾着红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歪了歪。
“乡下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我面前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这地方不让进。没看到围墙上的字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墟的周围确实有一圈铁皮围墙,但有些地方倒了,有些地方被拆了当路走。我进来的时候,是从一个倒塌的缺口走进来的,没有注意到围墙上的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花衬衫把烟塞回嘴里,叼着,“你是哪个厂的?报上名来。”
“我不是哪个厂的。”我说,“我刚到深圳,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花衬衫笑了一声,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乡巴佬进城,连路都不认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张氏祠堂。”我说。
花衬衫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匾上写的。”我指了指门楣上的石匾,“张氏宗祠,四个字。”
花衬衫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轻视,而是一种警惕。
“你识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初中毕业?”
“嗯。”
花衬衫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警惕还在。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识字就好。”他说,“那你应该也认识这几个字——”
他指着旁边一栋半拆的楼,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他一字一顿地说,“这里不让进,明白吗?”
“明白了。”
“明白了就走。”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哥,问个事。”
“什么事?”
“那个坑——”我指了指祠堂后面的方向,“是谁挖的?”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别问。”他的语气变得很冲,“赶紧走,别在这晃悠。”
黑T恤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有我大腿粗,纹着龙的那条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刀砍的。
“小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粗得像砂纸,“我们老大让你走,你就走。别不识相。”
我看了一眼他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凶,但凶得没有内容——不是那种经历过事情的凶,而是装出来的凶。像村里那些喝了酒就闹事的年轻人,酒醒了就怂了。
我没有怕。爷爷教过我,看人要看气。一个人的气,是正的还是邪的,是实的还是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黑T恤,气是虚的。外强中干。
但我没有必要跟他起冲突。我刚到深圳,什么都不熟悉,跟人打架是最蠢的事。
“好,我走。”我说。
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花衬衫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到——
“张家的事,少管。管了,没好果子吃。”
我没有回头。
走出废墟,穿过“一线天”,回到黄田村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人更多了。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摆摊的——挤来挤去,摩肩接踵。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喇叭从我身边冲过去,差点蹭到我的胳膊。他回头骂了一句,粤语,我听不懂,但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还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它不再指向东南,而是慢慢回到了正南方向。这说明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气场紊乱的区域。
我把罗盘收好,靠着墙,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祠堂的格局——子山午向兼癸丁,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的朝向。普通的祠堂不会用这种格局,太精细了,太讲究了。能用这种格局的人,一定是懂风水的。而且不是半懂不懂的那种,是真正的行家。
后方的坑——玄武落陷,这不是意外。挖掘机挖坑的时候,不会特意选在祠堂的正后方。有人在指挥,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那个人,也是一个懂风水的人。而且是站在开发商那边的。
榕树枯了一半——青龙受伤。榕树不会无缘无故枯死。要么是有人在树根上动了手脚,要么是地下的气脉被破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刻意破坏祠堂的风水。
三个社会青年——花衬衫说的“张家不好惹”,不是吓唬我。张家在黄田村住了两百多年,根深蒂固,肯定有自己的势力。但花衬衫不是张家的人。他是开发商的人,或者是被开发商雇来看场子的。他警告我,不是因为张家,而是因为开发商不想让外人靠近祠堂。
开发商在对付张家。用风水术对付张家。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爷爷说过,风水术是用来趋吉避凶的,不是用来害人的。用风水术害人,是犯了大忌。陈家祖训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以风水之术害人性命。
但现在,有人在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
罗盘指向这里,不是偶然的。
爷爷让我来深圳,也不是偶然的。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东南方向。废墟的轮廓在楼群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虽然枯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顽强地活着。
张家。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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