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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落雁坳住了一晚。老木屋还在，门上的铜锁锈了，他用石头砸开。推开门，里面很暗，空气里有霉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上落满了灰，灶台冷了，锅锈了，碗筷还在，叠得整整齐齐。他推开爷爷的房间，床还在，被子叠好了，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地理人子须知》。他拿起来，翻开。纸黄了，边角脆了，字还是那些字。他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爷爷的床上。硬板床，蒲草枕头，跟小时候一样。他睡不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黑，被烟火熏了几百年，黑得像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软软的。他把那颗虫卵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很小，比米粒还小，白色的，像玉，像瓷，像凝固的月光。他把手指咬破，滴了一滴血在卵上。血渗进去了，卵变成了淡红色，像一颗小小的宝石。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了爷爷的坟。坟在后山上，一棵老松树底下。坟上长满了草，很高，很密，绿油油的。他蹲下来，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了很久。草根很深，扎在土里，拔出来带着泥。泥是黑的，湿的，有蚯蚓。他把蚯蚓放回去，用土盖上。草拔完了，坟光秃秃的，黄土露出来，像一个人的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虫卵，放在坟头。虫卵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的光，像一滴血。
“爷爷，我找到我妈了。她很好。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恨你。她等你等了十五年。等到了。你放心。”
他从背包里拿出三根香，点着，插在坟前。烟细细的，在晨风里飘散，像一条白色的蛇。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了印子。
“爷爷，你教我的东西，我都会了。你留给我的路，我接着走。走完了，来告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火车上，陈元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山在退，树在退，路在退。退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拉。口袋里，那颗虫卵在孵。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很轻，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一样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卵是温的，表面光滑，像玉，像瓷，像凝固的月光。它在长大。昨晚还是米粒大，现在有绿豆大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淡红色的壳上有一条缝，很细，像头发丝。缝里有东西在动，黑黑的，很小。是蛊。它在孵。
马腾在对面打呼噜。呼噜声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到。旁边的人皱着眉头看他，但没有叫醒他。陈元良把虫卵放回口袋里，贴着心。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母亲的脸。站在老樟树下，蓝布衣服，银饰项圈，手里拿着竹杖。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她说，你走吧。不要回头。你的路在山下。
他睁开眼睛。窗外是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远处有牛，在吃草，慢悠悠的，像在散步。更远处有山，黑黝黝的，像蹲着的巨兽。山在退，退得很快。他想起顾清尘，想起她说的话——“你爷爷教了我三年。我等了你二十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她的脸——青色道袍，长发及腰，站在松树下，像一幅画。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他，一路向西。
回到深圳之后，陈元良每天晚上都要去张家祠堂检查一遍阵法。
这是他从龙虎山回来后养成的习惯。不是不放心，是龙脉珠让他不放心。珠子在胸口跳，白天跳得慢，晚上跳得快。白天在城里，人多，车多，楼多，气杂，龙脉珠跳得慢，像被压住了，喘不上气。晚上在祠堂，四周安静了，气净了，它跳得快了，像活过来了。它在告诉他——有人在动龙脉。不是大动，是小动。像有人在远处挖土，一铲一铲的，不重，但一直在挖。他站在祠堂正厅的太极图前面，把龙脉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珠子是黑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颗凝固的夜晚。它在跳，咚、咚、咚，跟他的心跳一样快。他闭上眼睛，感受它的节奏。不是深圳的方向，是东北。龙虎山的方向。不是有人在挖，是山在动。龙脉在动。活了。他爷爷把龙脉珠留在地宫里三十年，它睡着了。他把它拿出来，它醒了。醒了，就开始动了。不是坏事。是好事。
他把龙脉珠收好，蹲下来，检查太极图。朱砂还是红的，五帝钱还在，八个三角形还在。阵法没有被破坏。他站起来，走到牌位架前面，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烟细细的，在月光下飘散，像一条白色的蛇。他站在牌位架前面，低着头。
“张家的祖先，龙脉活了。你们的祠堂，保住了。”
香烧了一半，灰烬落下来，一截一截的，像干枯的树枝。他转过身，准备走。走到天井的时候，他停住了。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面料是丝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血，像火，像夕阳。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中国人，也不像日本人，像——像画里的人。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嘴唇不薄不厚，涂着红色的口红，跟她裙子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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