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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肝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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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城,仁爱医院,VIP病房。

    凌震南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山城灰蒙蒙的天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他今年五十二岁,但此刻看起来像七十岁。原本宽阔的额头现在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被子下面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棉絮的旧沙发——骨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检查报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肝细胞癌,晚期。伴肝内多发转移及门静脉癌栓形成。”

    主治医生赵主任刚才来过,站在床边说了很多话,什么“靶向治疗”什么“免疫疗法”什么“延长生存期”,凌震南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听见了三个字——“晚期了”。

    五十二岁。他今年才五十二岁。

    凌震南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年轻的时候,他是山城最耀眼的富二代,凌傲天的独子,凌氏集团的继承人。他开着保时捷在山城的山路上飙车,在最高级的夜总会一掷千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然后他遇见了朱莉。

    朱莉。他的妻子。二十八年前,她是山城师范学院的学生,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在一次校友聚会上看见她,一眼就沦陷了。

    他知道朱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叫张健业,他知道张健业和朱莉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但他不在乎。他是凌震南,凌家的少爷,整个山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他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有的是——让一个女人动心的资本。

    他追了朱莉三个月。鲜花、礼物、豪车、山城最贵的餐厅、三亚的度假别墅。朱莉从一开始的拒绝到犹豫,从犹豫到动摇,从动摇到……

    答应了。

    她穿着白色婚纱嫁给他的那天,张健业没有来参加婚礼。他听说张健业在老家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躺在巷口的石板路上,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是朱莉小时候送给他的。

    凌震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医院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像是死亡的颜色。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朱莉的号码。最近三个月,他打给朱莉的电话,有三分之二没有被接听。接听的那些,朱莉的语气也越来越敷衍——“我在忙”“晚点说”“你自己找医生吧”。

    朱莉在忙什么?

    凌震南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以为会永远属于他的某些东西。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回荡,像一首悲伤的催眠曲。

    同一时间,山城,北郊,翡翠山庄。

    翡翠山庄是山城最顶级的别墅区,背靠青山,面朝两江,每一栋别墅都价值过亿。张健业在这里有一栋占地两千平的独栋别墅,欧式风格,门前有一个巨大的喷泉花园。

    此刻,张健业正坐在别墅二楼的会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套汝窑茶具,茶汤金黄透亮,是今年头采的武夷山金骏眉。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多岁,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身材窈窕有致,一头烫卷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蓝气球手表。她的五官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柔弱的美,但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和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她骨子里的精明和算计。

    朱莉。凌震南的妻子。凌若烟的母亲。凌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

    不——也许很快,这些头衔前面的“凌”字就要被划掉了。

    “健业哥,”朱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柔柔地看着张健业,“震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张健业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看着朱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爱,有恨,有报复的快感,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打算怎么办?”

    朱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健业:“健业哥,你还记得二十八年前,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张健业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十八年前。山城的一条老巷子里,他站在朱莉家门口,雨水淋湿了全身,他大声喊:“朱莉,我这辈子非你不娶!你给我一个机会!”

    朱莉没有出来。她的父母挡在门口,像两堵冰冷的墙。她父亲说:“健业,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家那个小煤窑,一年能赚几个钱?朱莉嫁给你,你让她住窑洞吗?”

    那一夜,他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高烧四十度,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记得。”张健业的声音沙哑,“每一句话都记得。”

    朱莉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健业哥,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年轻,不懂事,被凌家的富贵迷了眼。我嫁给凌震南之后,没有一天不想你。每次他喝醉了酒打我,每次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选择了你,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只卡地亚手表上。

    张健业没有说话。他看着朱莉的眼泪,心里翻涌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知道这些眼泪不全是假的,但也绝不是真的。朱莉从来不是一个会为感情流泪的女人。她流泪,是因为她有求于他。

    但他不在乎。

    四十年的恨,四十年的不甘,四十年的“如果当初”——这些情绪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钉在他心里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朱莉这个人,还是“赢过凌震南”这件事。

    “朱莉,”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想要什么?”

    朱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健业哥,凌震南快死了。凌氏集团也快完了。我不想跟着一条沉船一起沉下去。”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健业面前:“这是凌氏集团的内部财务数据,包括凌越矿业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客户名单。这些东西,对你收购凌氏应该有帮助。”

    张健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抬起头,看着朱莉的眼睛:“你要什么?”

    “两件事。”朱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和凌震南离婚之后,我要一笔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赡养费。不是凌家的钱——是你的钱。”

    “可以。第二件呢?”

    朱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凌若烟。”

    张健业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她不是我生的。”朱莉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凌震南娶了我之后,我才知道他和前妻有一个女儿。凌若烟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不是我的骨肉。这些年,我在凌家过得像个外人——凌傲天看重的是凌若烟,凌氏集团的员工效忠的是凌若烟,所有的好处都是凌若烟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摆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凌震南快死了,凌氏集团快完了,凌若烟也快完了。我要你答应我——收购凌氏之后,把凌若烟从集团里扫地出门。一分钱都不要给她。让她和她那个赘婿一起,滚出山城。”

    张健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朱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二十八年前,他爱的是那个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像春天阳光的女孩。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精致、精明、冷血,眼睛里只有利益和仇恨。

    但奇怪的是,这种陌生感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觉得——释然。

    原来朱莉从来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爱了四十年的,是一个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幻影。

    “好。”他说,“我答应你。”

    朱莉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不是少女时代那种明媚的笑容,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

    “健业哥,”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张健业面前,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柔得像水,“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张健业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迪奥的“毒药”,浓烈而危险。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骨节纤细。

    四十年了。他终于握住了这双手。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满足感——像是拼了一辈子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却发现整幅画并不好看。

    “朱莉,”他低声说,“离婚的事,我来安排。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透露了凌氏的内部资料。否则……”

    “我明白。”朱莉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健业哥,我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直起身,拎起爱马仕包,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给了张健业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等我。”

    门关上了。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健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了的金骏眉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三

    三天后。凌家老宅。

    凌震南出院了——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不愿意死在医院里。他要回家,回到凌家老宅,在那棵桂花树下,在他长大的地方,走完最后的路。

    凌傲天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看着儿子被轮椅推进来,老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今年七十六岁了,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爸。”凌震南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相,但声音还算平稳,“我回来了。”

    凌傲天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若烟站在爷爷身后,看着父亲的模样,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她是凌家的长女,是凌氏集团的总裁,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张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来到凌家快一年了,和凌震南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凌震南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偶尔回老宅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他对这个岳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此刻看着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被病魔折磨成这样,任何人都会动恻隐之心。

    更何况,这个人是凌若烟的父亲。

    他看了一眼凌若烟。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脊背挺得笔直。她看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但她就是不让自己断。

    张翀心里叹了口气。

    晚饭是在老宅吃的。凌傲天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但桌上的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凌震南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筷,凌若烟几乎没有动筷子,凌傲天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

    朱莉没有来吃饭。她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凌震南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饭后,张翀推着凌震南的轮椅,送他回房间。凌震南的房间在一楼东侧,是老宅里最大的一间卧室,窗外就是那两棵桂花树。

    “小张,”凌震南忽然开口,“推我到桂花树下面坐一会儿。”

    张翀点了点头,推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凌震南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桂花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这棵树是我妈种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妈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她临终前跟我说——‘震南,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棵桂花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摘了一朵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妈走之后,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凌家能有今天,全是我爸的功劳。”他转头看着张翀,“小张,我知道你和若烟之间……不太顺利。若烟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妈——她亲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朱莉嫁过来之后,对若烟……怎么说呢,不算虐待,但也从来没有真心疼过她。所以若烟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娶了朱莉。”

    张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凌震南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翀:“这是我让律师起草的遗嘱。凌氏集团的股份,我全部留给若烟。凌越矿业的控股权,也全部转给她。朱莉……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张翀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凌震南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小张,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爸跟我说过,你在终南山学艺六年,你的师父是空虚道人,你的本事……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想象的。我求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张翀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帮我看着若烟。帮我看好凌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让她一个人扛。”

    张翀看着这个垂死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反手握住凌震南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爸,您放心。只要我在凌家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若烟,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凌家。”

    凌震南听到“爸”这个字,愣了一下。张翀来到凌家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叫过他“爸”——一直都是叫“凌先生”或者“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张翀的手背,什么也没有说。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凌震南的肩膀上,落在他瘦骨嶙峋的手背上,落在他已经没有多少头发的头顶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辈子最后一点桂花的香气,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当天深夜。凌家老宅,一楼东侧主卧。

    凌震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进来的人是朱莉。他闻到了那股迪奥“毒药”的香水味——浓烈、甜腻、让人头晕。

    朱莉在房间里待了几分钟,拿了几件衣服,然后出去了。她以为凌震南睡着了。

    凌震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跟上去看看。

    他咬了咬牙,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肝癌晚期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腹腔里慢慢地搅动。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到轮椅上,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看到朱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不是去她的房间,而是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凌震南的心跳加速了。他推着轮椅,沿着走廊慢慢跟过去。轮子的滚动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朱莉走得太急,没有听到。

    侧门通向老宅的西侧,那里有一排客房,平时很少有人住。凌震南看到朱莉推开了最里面那间客房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他没有跟进去。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客房的灯亮着。张健业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朱莉走过去,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怀里,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健业哥,”她的声音娇软得像棉花糖,“震南睡了。”

    张健业低头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他没有怀疑?”

    “没有。”朱莉笑了笑,“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能怀疑什么?”

    凌震南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扶手的皮革里,指节泛白。

    他想冲进去。他想揪住朱莉的头发,他想质问张健业——你在我的家里,睡我的老婆,你还是人吗?

    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乃伊,只有意志还在燃烧,但意志烧不垮一扇门。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透过门缝,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拥抱、亲吻……

    朱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健业哥,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不会。”张健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凌氏集团收购之后,凌若烟一分钱都拿不到。”

    “还有那个赘婿,”朱莉的语气变得厌恶,“那个张翀,我看着他就烦。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野小子,也配进凌家的门?收购之后,把他和凌若烟一起赶出去。”

    “好。”

    朱莉满意地笑了,踮起脚尖,在张健业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健业低笑了一声,搂着她往床边走去。

    凌震南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推开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朱莉转过头,看到凌震南坐在轮椅上堵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已经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凌震南?!”朱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松开搂着张健业的手,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但唯独没有羞愧。

    张健业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凌震南会出现在这里——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半夜三更推着轮椅穿过整个老宅,只为了捉奸?

    “震南,”张健业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表面的体面,“这件事——”

    “你闭嘴。”凌震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中,“张健业,你在我家里,睡我老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健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放下酒杯,整了整睡袍的领子,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震南,你病成这样,我就不跟你争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朱莉是你老婆不假,但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心里清楚。”

    凌震南的目光转向朱莉。

    朱莉站在床边,头发有些凌乱,香奈儿套装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吊带裙。她看着凌震南,目光里没有羞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不安——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冷漠。

    “震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都看到了。我也不想解释了。”

    凌震南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就不觉得羞耻?”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到极致后的不可置信,“你是我的妻子,你在我的家里——”

    “你的家?”朱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而刺耳,“凌震南,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的家’?这个家是你凌家的,不是我朱莉的。我嫁给你二十八年,在凌家当了二十八年的外人。你爸凌傲天,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你女儿凌若烟,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声妈?你们凌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二十岁嫁给你,以为嫁进了豪门,可以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你外面有女人,回家还打我。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我在家里等你吗?你喝醉了酒扇我耳光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凌震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二十八年,我亏待过你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刷我的卡买爱马仕、买卡地亚,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钱?”朱莉冷笑,“凌震南,你以为钱就能买一切吗?你给了我钱,但你没有给过我尊重。在凌家,我永远只是‘凌震南的老婆’,而不是‘朱莉’。你爸叫我‘儿媳妇’,凌若烟叫我‘阿姨’,你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叫我‘嫂子’——没有一个人叫我‘朱莉’!我在这家里活了二十八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走到凌震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站在地上的健康女人,俯视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垂死男人。

    “而且,”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恶毒的、毫不留情的残忍,“你现在这副样子——肝癌晚期,瘦得皮包骨头,连床都下不了——你还指望我守着你?守着一个半条命、硬都硬不起来的废物?”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凌震南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凌震南,凌家的男人,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尤其是不能在朱莉面前。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朱莉。你说得好。”

    他慢慢从轮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就是他之前给张翀看的那份遗嘱的副本。他把信封扔在地上,声音忽然变得出奇地平静:

    “离婚。你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凌家。从今天起,你和我,和凌家,没有任何关系。”

    朱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封,弯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当她看到遗嘱上“凌氏集团股份全部留给凌若烟,朱莉分文不给”的字样时,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凌震南,你——”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不给我一分钱?我是你老婆!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

    “你去告。”凌震南打断她,目光冰冷如铁,“你去法院告我,看看法官会怎么判一个趁丈夫病重、和情夫在家里通奸的女人。”

    朱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健业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此刻他走上前,伸手揽住朱莉的肩膀,看着凌震南,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胜利,又像是怜悯。

    “震南,”他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离婚的事,让律师去谈吧。你好好养病——”

    “张健业,”凌震南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得可怕,“你以为你赢了?”

    张健业微微皱眉。

    “你以为你睡了朱莉,就是赢了我?”凌震南的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你错了。朱莉从来就不是我的,就像她从来也不是你的一样。她爱的只有一个人——她自己。你张健业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条比我有钱的狗罢了。”

    张健业的脸色变了。

    朱莉猛地转过头,瞪着凌震南:“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凌震南推着轮椅,缓缓转身,背对着他们,“朱莉,你跟张健业走吧。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今天抛弃的是一个将死的人,但你抛弃的也是你自己的良心。你可以没有我,但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良心了。”

    他推着轮椅,慢慢地、艰难地穿过走廊,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朱莉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健业搂着她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凌震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推着轮椅,穿过整个老宅,来到了后院。

    桂花树下,月光如水。

    他停在那里,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花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涌入肺里,带着一丝丝的甜意和凉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凌若烟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

    “若烟,”凌震南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爸?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凌若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别担心,我没事。”凌震南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若烟,爸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花天酒地,辜负了你妈,也辜负了你。你妈走了之后,我又娶了朱莉……让你在凌家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爸,你到底在说什么?”凌若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别来。”凌震南说,“让爸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这辈子最真心的一句话:“若烟,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凌家交给你,爸放心。”

    “爸——”

    “还有一件事。”凌震南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张翀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爸看人看了一辈子,不会看错。你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了,爸挂了。早点睡。”

    “爸!爸!”

    凌震南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桂花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震南,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棵桂花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妈,他默默地说,我这一辈子,风吹过,雨打过,但我没有倒。可是现在,我真的好累。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凌若烟赶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父亲坐在轮椅上,身上落满了桂花,头微微仰着,像是睡着了。

    “爸!”她扑过去,跪在轮椅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父亲的鼻息。

    还有呼吸。微弱的,但确实还有。

    “快叫救护车!”她朝身后赶来的张翀喊道,声音已经变了调。

    张翀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凌震南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脉象沉细无力,肝气郁结至极,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绝望的表情。

    “若烟,”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不要慌。爸还有救。”

    凌若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什么?你说什么?”

    张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若烟你好好照顾爸爸,我出去想想办法。”

    说完转身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凌若烟本来想发火,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她原本也没有指望张翀能帮什么忙。

    张翀来到院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师弟?”菊剑秋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显然已经睡了。

    “四师姐,”张翀的声音急促但清晰,“我岳父,肝癌晚期,情况很危急。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菊剑秋的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而锐利:“山城?”

    “对。凌家老宅。”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在这之前,你帮我做几件事——”

    菊剑秋飞快地说了一串指令:用温热的毛巾敷在肝区,煮一锅黄芪红枣水让他慢慢喝,保持室内通风但不要让病人受凉,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病人情绪波动太大。

    “肝癌晚期在中医看来是‘肝郁脾虚、瘀毒内结’,首要的不是攻邪,而是扶正。我明天到了之后,先看他的具体情况,再定治疗方案。”菊剑秋顿了顿,“小师弟,你放心。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师姐就不会让他死。”

    张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师姐,谢谢你。”

    “谢什么。”菊剑秋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你是我师弟,你的岳父就是我的……嗯,虽然不是我的什么,但我会尽力的。行了,你照我说的做,我明天到。”

    挂断电话后,张翀立刻回到凌震南身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凌若烟冷冷地问道。

    张翀也不说什么,他让凌若烟去厨房煮黄芪红枣水,自己则去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轻轻敷在凌震南的肝区。

    凌若烟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翻找黄芪和红枣,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不知道张翀说的“有救”是真是假,但她愿意相信。

    她必须相信。

    那一夜,张翀守在凌震南床边,每隔半小时换一次热毛巾,喂他喝几口黄芪水。凌若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掐得手背都泛白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凌震南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一些。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虽然依然令人揪心,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

    张翀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凌若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张翀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用谢。他是我爸。”

    凌若烟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山城江北机场。

    菊剑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从到达通道走出来。她今年二十六岁,是四个师姐中最小的,但气质却是最沉静的——那种沉静不是冷,而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从容。

    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却白净得近乎透明。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做了一万台手术的手。

    张翀在到达大厅等着她。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松了半分。

    “四师姐。”他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菊剑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瘦了。没好好吃饭?”

    张翀苦笑了一下:“先别说我,我爸的情况——”

    “路上说。”菊剑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伐干脆利落,“车呢?”

    “在外面。”

    上车后,张翀把凌震南的病情和昨晚的危急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菊剑秋一边听一边翻看手机里张翀发过去的检查报告照片,眉头微微蹙起。

    “肝癌晚期,多发转移,门静脉癌栓……”她喃喃自语,“赵主任的处理没有问题,西医的标准方案也就是这样了。但他们只能做到‘延长生存期’,做不到逆转。”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我不一样。”

    张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信任四师姐,就像信任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

    菊剑秋是四个师姐中最低调的一个,但她的本事却是最不可思议的,二十四岁成为大夏国最年轻的国家级名中医。她在肿瘤的中医治疗领域有十几项突破性的研究成果,被业内称为“国医圣手”。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医术有九成是从终南山太乙宫学的——空虚道人不只是武道宗师,更是医道大家。菊剑秋在太乙宫的五年里,除了练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师父学医。

    “四师姐,”张翀犹豫了一下,“我爸的情况……你有几成把握?”

    菊剑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城景色,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我有七成把握。”她说,“但现在……癌栓已经形成了,肝内多发转移,情况确实很棘手。”

    她转过头,看着张翀,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菊剑秋这辈子,还没有治不好的病人。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你一个能自己走下床的岳父。”

    张翀的眼眶微微泛红:“四师姐——”

    “别煽情。”菊剑秋打断他,嘴角却微微翘起,“你是我师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凌若烟是你老婆,你老婆的爸爸就是我……嗯,反正我会尽力的。”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微微泛红,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张翀看着四师姐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终南山上的日子。那时候他刚上山,什么都不懂,练剑练得满手是血泡,四师姐每天晚上偷偷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他“笨”,但手上的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四师姐,现在没有必要让凌家知道我们的关系,毕竟师傅说下山后要低调。”

    菊剑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你这个小机灵鬼,又要搞什么怪?开车专心点。”

    凌家老宅。

    菊剑秋站在凌震南的床前,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着眼睛,表情专注而沉静。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凌傲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拄着拐杖,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凌若烟站在爷爷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菊剑秋的脸。

    张翀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菊剑秋睁开眼睛,放下凌震南的手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医者在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光芒。

    “凌先生,”她看着凌震南,声音温和而笃定,“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肝癌晚期,肝内多发转移,门静脉癌栓形成。在西医看来,这确实是晚期。但在我这里,晚期不等于没救。”

    凌震南虚弱地笑了一下:“菊医生,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

    “我没有安慰你。”菊剑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的是实话。你的病根在肝,但源头在脾。中医讲‘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你之前的治疗只盯着肝,忽略了脾,所以效果不好。我的方案是——先扶正,后祛邪。用大剂量的黄芪、党参、白术来补气健脾,再用莪术、三棱、鳖甲来软坚散结,配合蜈蚣、全蝎等虫类药以毒攻毒。”

    她顿了顿,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针灸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百零八根金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我先给你扎一针,把肝气疏通一下。可能会有点酸胀,但不会痛。”

    她抽出一根金针,手指轻轻捻动,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微的金光。张翀认出了那种手法——太乙宫的“太乙神针”,是师父虚道人的不传之秘。四师姐在终南山上练了五年,才把这一手针法学到手。

    菊剑秋的手指稳如磐石,金针精准地刺入凌震南的肝俞穴,轻轻捻转。凌震南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松动了一样。

    “感觉怎么样?”菊剑秋问。

    凌震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

    菊剑秋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这只是开始。我给你开一个方子,先吃七天。七天之后,我再看情况调整。”

    她走到桌边,从行李箱里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凌若烟:“按这个方子抓药,每天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各服一次。煎药的时候注意——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煎四十分钟,药渣不要扔,晚上给他泡脚。”

    凌若烟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每一味药的剂量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菊医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爸……真的能好吗?”

    菊剑秋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若烟的肩膀:“凌小姐,你叫我秋姐就好,或者叫我四姐也行。”

    凌若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张翀一眼。

    “你爸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肝癌晚期,就算是我,也需要时间。”菊剑秋的声音温和而坦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而且——”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我菊剑秋的医术,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凌若烟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两岁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菊剑秋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要谢就谢我的一位故人——是他叫我来的。”

    凌若烟的目光转向张翀,见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她心想:“不会是他吧?”

    但是她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张翀不过就是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学老师,怎么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菊剑秋住进了凌家老宅。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凌震南把脉问诊,调整药方,然后亲自监督厨房煎药。上午她会去后院打一套太乙养生功,说是“活动活动筋骨”,但那套拳打下来,满院子的桂花都被掌风卷了起来,纷纷扬扬地飘了半条街。

    凌傲天站在走廊上,看着菊剑秋打拳,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年轻女人的功夫不亚于大宗师级别。

    “菊丫头,”凌傲天在她收功后开口,“你这身功夫,也是在终南山学的?”

    菊剑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点头:“凌爷爷,我在太乙宫待了十五年,师傅他老人家经常提起您。”

    “那你和张翀,谁厉害?”

    菊剑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论打架,他厉害。论救人,我厉害。”

    凌傲天笑了,笑声沙哑但爽朗:“好,好。你们师姐弟,一文一武,正好。”

    菊剑秋也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七天之后,凌震南的气色明显好转了。他不再需要全天卧床,可以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活动了。肝区的疼痛也减轻了很多,止痛药的用量减少了一半。

    赵主任来复查的时候,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这不可能。”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报告,又看了看凌震南,“肿瘤标志物的指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门静脉癌栓缩小了?这……凌先生,你最近在用什么治疗?”

    凌震南笑了笑,指了指正在旁边给菊花浇水的菊剑秋:“赵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主治医生,菊剑秋。”

    赵主任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菊剑秋?那个在《中医杂志》上发表肝癌‘扶正祛邪’疗法的国医圣手菊剑秋老师?”

    菊剑秋放下水壶,礼貌地点了点头:“赵主任好。凌先生的治疗方案,我希望能和您沟通一下,中西医结合,效果会更好。”

    赵主任激动得连连点头:“当然!当然!菊老师,你的那个‘扶正祛邪’疗法,我在学术会议上听过介绍,一直想找机会请教——”

    两个人很快就治疗方案展开了深入的讨论。凌震南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不会死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金色的光斑。

    活着,真好。

    然而,在凌家老宅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天府集团对凌氏的收购攻势不仅没有放缓,反而因为凌震南的病情而变得更加猛烈。朱莉提供的内部资料被张健业精心利用——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抛出,而是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通过媒体和市场渠道释放,让凌氏的股价每一次刚有企稳的迹象,就被新的利空消息再次打下去。

    凌氏集团的股价已经从六十八元跌到了二十三元。市值蒸发了一百五十亿。资金链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账面上的现金只够维持一周的运营。

    凌若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财务报表上全是刺目的红色数字。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依然锐利。

    “凌总,”周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天府集团刚刚发布了要约收购公告。每股二十三元——就是今天的收盘价。他们连溢价都不给,这是明摆着的趁火打劫。”

    凌若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张健业这是要赶尽杀绝。”

    “还有一件事……”周晨犹豫了一下,“朱莉女士……不,朱莉,今天上午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在翡翠山庄别墅里的照片,定位是……张健业的私人住所。”

    凌若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文件,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周晨看到,凌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是一盏灯,被一阵风吹灭了。

    “知道了。”凌若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出去吧。”

    周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凌若烟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咬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文件摔在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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